深圳八年 3000天真实生活记录城市刨面
作者:白袜青衫 当然,不是本人,本人是马甲。。。。嘿嘿
刚看了天涯一个哥们饭局局长写的,《
深圳--真的被抛弃了么?》
http://www.shubulo.com/viewthread.php?tid=35793感慨之后,,留言之余,意犹未尽,总感觉满腹的东西未曾说明白一二,因此找出3年前写的十七八万字的深圳记录,发在这里,一般成功人士才发会议录,令人惭愧的是,我还是个失败者,之所以发出来,是给无私在天涯讨论深圳到底怎么样,到底是不是适合来,到底是欲望之城还是创业绝地,到底适不适合大学生闯荡,深圳的普通打工仔到底是什么样的。诸如此类的问题,一个从我的眼里折射的深圳世界。
我是一个普通的无法描述的人,就象给在《深圳--真的被抛弃了么?》的回复中说得一样,和老婆毕业后一起,来深圳8年了,从一个普通的月薪750元的员工到月薪6500元,这段时间做了4年,从自己创业做公司到公司破产目前还欠账3万元,我也用了4年。8年,我走了一个圆圈,又回到起点。不同的是,我和老婆都上升过了30岁的标尺,相同的是还住在出租屋,不同的是,不但没有发财,反而多了些欠账。房子,车子,票子的梦想都没有实现,更令人焦躁的是,我们还没有能力养育孩子,35岁以上的产妇就是高龄产妇的警惕线,就象电网一样,拦在前面。
这就是我目前的现状,目前一遍在发掘资源,力图东山再起,一遍在网络上投递简历,准备找分万把元的工作养家糊口。因此,才在投递简历的烦闷时候,给天眼贴点东西。
当时写这些文字,正是来深圳5年的时候,4年打工、一年创业过去了,准备写100万字,每年的经历用20万字描述,因为我已经不再打工,因此涉及到的公司和人员全部用实名。但是很不幸的是,写完大概第一年的时候,我开创的公司就陷入了困境,没有再动笔,苦苦支撑了3年,终于倒在无数先烈曾经倒下的深圳,^_^。
因此,这里只能贴给大家我写好的大概十七八万字。他是我来深圳第一年的真实记录,如果对准备投向深圳的毕业大学生,准备来深圳发展的热血青年一点感性认识,给所有在深圳或者离开深圳的哥们一点百感交集的会议,也就够了。
引子
5年了
我想写这篇东西5年了。
不下100次的开头,而后终于半途而废。
不是搜肠刮肚的想写的如何感人。恰恰相反的是我在尽力用理智压抑情感来阐述一段平常的5年青春岁月。
但是,每每暗夜独坐,手指敲击键盘,却总是在满面的泪流和揪心的伤痛中黯然搁笔-----。
旁边熟睡的,是伴随我11年的女友。
在深圳这5年,我们的每一滴眼泪,每一次欢笑都蕴藏在他眼角渐渐浮现的鱼尾纹中。对她而言,我是一个可以支撑家庭和抵挡风雨的男人。
对我而言,我却知道,在心灵深处,那一个个忧愁、欢喜、惆怅、兴奋、彷徨无助、万念俱灰的日子,将永远伴随着青春的青涩、爱情的甜蜜、机遇的浮沉、宠辱的转变而永远烙印在心灵得最深处。
为了自己,浮现这生命得飘荡得岁月
为了你们,走进一个渐渐麻木,逐渐平庸得心灵。
请大家给我支持,让我在回忆中不被那些痛苦、麻木、无奈得件件往事所击倒请大家给我支持,让我将漂在深圳得1800多个日日夜夜渐渐浮现-----
我在深圳漂了五年。到现在我在键盘上劈里啪啦的打字,我依然在
飘荡着,此时,我停留在深圳上海宾馆附近的华富路和振兴路交叉
口的一栋半新的大厦里,虽然半新的大楼毫不起眼,却用“新欣大
厦”来命名,一如年老色衰的女子,喜欢别人称呼自己“小妹” 。
我得窗外,一栋四层楼高的水泥厂房正改造成饭店,刺耳的装修电
锯和难闻的油漆涂料味道伴随着汽车尾气飘了过来,我只好关闭窗
户,揉一下被熏的混混的脑袋接着往下写。瞟了一眼,那个饭店叫
“毛家饭店”,好像还带着一个定语——“新概念”。
下着点小雨,算的上雨丝吧,这样的雨若是落在江南小镇,我想我
一定会期待着一个撑伞的女子,在悠长的小巷与我擦肩而过,留下
一地遐想。但是,这里是深圳,没有撑伞的女子,只有一辆辆不知
羞耻放着屁的汽车,带着一溜烟骄傲的驶过。就在现在,在公元
2005年6月18日的上午11点40分,我开始展开这段回忆,或者尽量用
完整的笔触叙述这5年的生活,不为描述什么个人传奇,也不必书写
什么丰功伟绩,只为了让点点滴滴的痛苦、欢笑、欣喜、无奈、彷
徨、振奋串成生命的5年,给自己一个卷起回忆的画轴,把他收藏在
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
一
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午,深圳,罗湖火车站。
南中国的太阳照耀着这一块改革开放的最前沿。从二十年前一个著名的老人在 这里花了一个圈之后,深圳,就像一盏暗夜的油灯,摇曳着光明,昭示着热血 青年们从祖国四面八方飞娥一样奋不顾身的飞过来。虽然直到今天,我才明 白,这盏焕发出无限光明的神灯,燃烧的是无数热血青年的青春、汗水、热血 甚至生命。
罗湖火车站前车水马龙、川流不息。车站前广场左边,是金碧辉煌的香格里拉 饭店,衣冠楚楚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好像是五星级的;右边,是著名的罗湖 桥,连同香港的罗湖口岸近在咫尺,同样流水般的人在深圳和香港之间来回流 淌着,进行着各自的故事、各自的生活。香港和香格里拉之间,一个散发着臭 烘烘汗味的青年默默的站在人流之中,那就是我。旁边拖着一个大行李箱。茫 然的望着马路上人来人往的姑娘是我的女朋友。就是从这天起,深圳多了两个 毫不起眼的打工男女,而我们渺小的身影将融化在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留不 下点滴痕迹。
虽然已经是深秋,深圳中午的太阳依然明亮炽热、一如我们年轻激动的心。 从石家庄上车穿在身上的厚毛衣粘呼呼的贴在身上,痒痒得难受。而傻头傻脑 拉着行李东张西望的样子让众多男女用轻蔑的眼神告诉我们自己的身份,用现 在的时髦话叫——小样,新来的吧!但是当时还没有那个著名的《大学自习 曲》,于是,他们把我们定位为——农民! 但是那时候,我没有注意别人的眼光,我注意到的只是火车站前一个巨大的雕 塑。这雕塑造型好像是一个巨大锚链上面两个紧紧相扣的链环,扭曲着、迫切 的拧在一起,后来我才知道这是香港回归祖国之后,深圳特别制造的纪念雕 塑,而那时候,我不理解雕塑其中的涵义,我只是知道,就象雕塑一样,从这 一天,我们和这座城市将会像雕塑一样,扭曲着、挣扎着融合在一起,即使撕 裂,也会在眼泪和鲜血中痛苦融合。
不像投亲靠友的打工者、也不像毕业分配的报道学生,更不像旅游探亲或者 商务出差。从北京开过来的这次K185上好几千人都有明确的目的、到了深圳都 匆匆忙忙的淹没在大街小巷之中,只有我们却不知道该去哪里。我们只知道一 个实事——终点到达,我们已经无路可走。
说是没有目的,其是还是有一点方向的。打听着深圳的人才市场在罗湖,我 们就一路打听着来到深圳人才市场。深圳的人才市场其实正确名称叫做“人才 大市场”,到了人才市场已经下午4点了,人才市场早已经关门了。只有先住下 来再说。于是,两个刚出校门的学生,带着大大的行李箱,像两只偷了鸡蛋的 老鼠,在夜色中寻找着容身之处。
二
深圳是这样一个城市,不管你有多少钱,都能找到符合你社会阶层
和档次的物质平台,我们目前的阶层状况,就是盲目流动人口,简
称“盲流”,但是由于从中国的大学中教室——食堂——宿舍的跑
道上练习了4年马拉松,于是我们自我感觉良好的认为自己区别与一
般意义上的“盲流”。不过这一点虚荣在不久以后就被彻底粉碎
了——满深圳游荡的找工作的大学生,比乞丐多多了。
深圳的房子好找,随便在电线杆子、马路牙子、绿化带的树上、
街头巷尾的墙上都能找到“独立单房、卫生间、厨房、有线电视、
水电齐全”的小广告。这就是深圳的城中村。
顾名思义,城中村——就是城市里的乡村。在深圳,城乡的概念已
经模糊,还有一个同义词叫做“插花地”。这个词到现在我也不知
道是什么意思。不过简单的阐述如下:在深圳,原来大批赤脚踩着
牛屎插秧的广东农民,被一个圆圈莫名其妙的圈在了里面,原来的
水田变成了城市用地,他们的身份也摇身一变变成了城市人,你不
用管他们上身西装下身短裤脚下皮鞋的滑稽打扮,你也不用管他们
带着比拴狗还粗的金链子、带着硕大无朋的金戒指,反正他们已经
是深圳人了,而原来的“蔡屋围村”、“岗厦村”生产大队这个农
村的基本行政单位,也摇身一变变成了“深圳市蔡屋围实业公
司”、“深圳市岗厦实业公司”等个个商业实体。这些实体的总
裁、总经理就是原来的村长、村委书记。他们用自己踩牛屎查养的
经验,运行着公司的唯一产品——土地。也正是这些土地,在带来
众多港商、台上、外商的同时,给他们带来了数以亿记的财富。
有了钱怎么办,很好办——分!于是,多子多富的中国人的生育传
统在这里得到了淋漓尽致得体现。把每年村里(错了,应该叫做公
司)得上亿盈利,按照村里的人头平均分配,不管八十岁的老奶奶
还是吃奶的娃娃人人都能分到七八十万,于是,如果一家有七八口
人的话,那么每年光村里分红就可以得到四五百万,这些人又用这
些钱把自己的的房子推倒,在基础上兴建简易的楼房用来出租,一
般都是七八层楼高的建筑,每层4个单房。以我家现在的房东为例,
他家两个老人,两个小孩,夫妻两个,共计6口人,每年村里分红将
近400万。他家还有8栋楼房(每栋7层,每层4户)用来出租,按照
每户每月800元房租收取,他们一年收房租也能两百多万。加上分
红。这家人不侍弄桑每年也有600多万的铁定收入。
三
在晕头转向的寻找中,我们选定了自己的落脚点——泥岗路红岗花
园(具体住在那一栋几号房我忘记了,5年时间足够忘记很多东西)。
交完押金我们拖着行李进入了我们的家。我见识了深圳的出租屋。
独立单房——12米的房间,3米X4米的长方形,你可以联想一下自己
是一双鞋,那房子就是量身定做的鞋盒子。
卫生间——房间角落里面用板材格出的1米x1米见方的空间,有一个
蹲坑,我在以后方便的时候,不得不开着门,因为蹲着的人体横截
面面积大于站着,所以关不上门。
厨房——窗户台就是厨房,铁栏杆上可以放一个单个煤气灶台,煤
气瓶就摆在窗台底下。
有线电视——墙上有一个有线电视的天线插孔,想看电视自己买,
还要向房东交纳每月20元的有线电视费用
水电齐全——自来水4.5元、吨,电费1元/度.
我们住下了,深圳的第一夜。
没有床,我们捡了楼道里面别人家买冰箱扔下的包装箱纸壳,撕开
了铺在地上,把自己的外套脱了卷吧卷吧当作枕头。没有被子,我
们就穿着衣服相互依偎着度过了第一夜。两个人的头,顶着厕所得
隔板,好像前任租客卫生习惯不是很好,骚烘烘的味道伴随了我在
这里3个月的住宿经历,到现在似乎都挥之不去。
两个人的脚,踩着自己家的房门,头和脚之间,就是我们身体的长
度,也是我们房间的距离,冰凉的寒气从纸壳下缓缓上升,侵润我
们的身体。这一夜,我们离开学校,不眠在深圳的夜空下。这一
年,我24岁。
四
我们不是没有钱买一床被子,也不是买不起一张床。因为我们在学
校的被子、床单、整套卧具都已经打好了包裹等待着他的主人们远
方的召唤。在深圳租好了房子,我电话通知学校的兄弟把我的东西
寄来。在被子、枕头们到达之前,我们只能席地而眠,与深圳出租
屋的楼板一次次亲密接触。
第二天,我们去了心中的圣地——深圳市人才大市场。
到今天,我也忘不了深圳市人才市场的壮观场面!深圳市人才市场
在五楼。站在五楼,透过宽大的玻璃窗往下去,横的泥岗路、竖的
红荔路,斜的不知名的小巷和胡同,络绎不绝的人们人头涌动成一
条条黑线,从四面八方向着人才市场缓缓蠕动。这里就好像一个巨
大漩涡的中心,无数带着渴望、希冀、和所谓理想的人们在向着这
一圣殿迈进。而多年之后,我才知道,人才市场是没有人才的,它
只是刚毕业的学生们了解深圳的第一窗口,也是无数豪情壮志的莘
莘学子们在深圳撞的头破血流的罗生门。
人才市场的广场上矗立着一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每天的进场招聘
企业的招聘职位在上面缓缓流淌,带着面包的香味、带着洁净的办
公环境、带着温暖的洗澡水,带着舒适的床垫和散发阳光味道的枕
头向我们这样的求职者召唤。我就这样,一头栽进了深圳,到今
天,刚刚浮出深圳的水面,喘上一口气。
五
深圳人才市场9点开门,每天从清晨7点左右,人才市场外面就已经
人头涌动了,那些来自五湖四海得学子们操着天南地北得不同口音
在这里虔诚得伸着脖子,等待着开闸进人得时刻。通往五楼得电梯
往往是超载得。所以经常来往人才市场得老客,经常走楼梯上到五
楼招聘大厅,而人才市场得电梯,也适应广大求职者潮水般涌入得
需求,不用一般商业楼宇得办公电梯,而是换成了物流货运得左右
开门、能一次运载七八十人得载货电梯。即便是这样,在我印象
中,人才市场得电梯没有一次不超载的,总是在嘀嘀得超载报警声
中拒绝关门上行,于是,里面已经占据了电梯位置得人往往众口一
词得谴责靠近门口得人:“下去,下去,都超重了还往上面挤!”
他们似乎忘记了就在五分钟之前,大家还在一起仰着酸酸得脖子,
满心期待得一同看着广场上面得电子屏幕,憧憬着今天能求职顺
利。我得同学们,我爱你们!
电梯缓缓得停靠在五楼,由于一楼上电梯开左边门,五楼下电梯开
右边门,于是,往往出来咋到的,特别是靠近电梯开门的人在莫名
其妙中就被人流簇拥着,屁股朝后的冲进招聘大厅。深圳,就这样
在他们屁股后面仓促的打开了大门,但愿他们能用屁股的唯一的
孔,对深圳一目了然。
五元钱,深圳人才市场现场招聘的价格,买了票,才能在自己头上
插上草标,等待着一个个或大或小的公司,捏捏肥瘦,看看长短,
掂掂斤两的挑选。“插标卖首”,古已有然,今天,我们争先恐后
的希望爬上别人的秤盘,心甘情愿的甚至唯恐不及的希望着今天有
人来剥削自己。
六
A至K,宽阔的招聘大厅一共11排招聘隔间。A001至K030,每行隔间
最少30家公司在现场招聘。每个公司最少招聘5-10个工作岗位,也
就是招聘大厅每天最少有1500个现场招聘工作岗位提供给应聘者,
而更多的岗位和招聘公司,则通过人才大市场的管理处委托招聘。
《深圳特区报》的“招聘金版”用厚厚的一叠纸向人们昭示着待遇
优厚、工作舒心的天堂般的生活在等待着我们。
官方数字——深圳每天提供3000-5000个工作职位。
同样是官方数字——深圳三无人口(无固定职业、无固定住所、无
固定收入)里面,应届毕业生就有30000人每天游荡在深圳的大街小
巷。
捏着快要攥出汗的简历,在,每一家招聘单位的隔间前充当队伍尾
巴,排队,排队。那其是不是队伍,是人们在用自己经过多年学校
教育之后,把单位面积能容纳人肉个体的数量推到极限的一场野蛮
竞赛。
夹在人群中,我看不见招聘公司的现场工作人员,只能看到前面一
个高大男生的脖颈子上面,青筋蹦起的蚯蚓办的蜿蜒和黝黑的脖颈
上流淌而下的汗水,渐渐湿润他的衣领,白色带着黑油的衣领。
左边、右边,是两只坚强的臂膀无私的力量支撑着我在人潮中岿然
不动,我无暇表示感谢,因为我被后面的人紧紧的顶住不得动弹,
人肉的气味充斥鼻腔,熏的脑袋嗡嗡作响。——你知道人肉的气味
吗,如果你在洗澡堂子或者经贸的男生宿舍楼住过,你能幸运的在
经贸的男生宿舍里面愉快的度过一个漫漫长夏的话,还能不被那汗
水沤透的衣服味、人肉散发的腥热味、各种狐臭胳肢窝的体味所彻
底摧毁嗅觉细胞的话,恭喜你,你已经的到了深圳人才市场的入门
资格证。
艰难万苦的回头一看,一个龅牙眼镜女苦大仇深的顶着我,无声的
愤怒充斥她带着血丝的眼睛,似乎我挡住了她美好的前程,只要我
再由于片刻,她就会奋起一脚,将我踹回河北经贸继续深造。
我实在不想会经贸继续深造了,于是陪着笑脸,使劲的让开半个缝
隙,让她挤进来,在她从我身边带着的汗臭和花露水的混合型香味
摩擦而过的同时,我发现她用眼角瞟了一下我得简历,发现上面
“毕业院校:河北经贸大学”时,一丝冷笑浮现在她得嘴角,我心
中羞愧难当,壮着胆子想看看她的出身,可是她的简历被紧紧的抱
在胸前,我瞪大眼睛,只看到人体掩映中一个硕大无比的屁股,从
该臀部判断,是一个西北女子
七
转了一圈,除了前胸后背挤的一身臭汗和别人洒落的无数口水,我
一份简历也没有投出去。这一点必须声明,不关河北经贸的事情,
是我实在胆怯,看着悬挂在隔间上一面面招兵买马的旗帜,无数当
兵吃粮的条件列的很清楚:“英语四级以上,工作经验3年以上,深
圳户口担保”等等等等。我看着身边无数成锥形排列的人群,锋利
的锥尖直指一个个招聘单位,我只有由衷的羡慕。
带着一抹羞愧的腮红,我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靠,说起来没人,
其实每平方米5个人就算的上没人了。定定神,抽颗烟。心中默默絮
叨一下自己在学校的丰功伟绩,看看能不能再给简历上添点分量。
掰着手指头算呀算呀,从初中、高中、大学一路算来,竟然没有发
现自己那年得过奖学金,那年参加过什么协会辩论赛之类的,相反
得,我羞愧的发现,自己其实是一个好吃懒做、不求进去得二流
子。光是大学这几年,除了睡觉睡得头痛,在宿舍拉上帘打麻将被
教导处抓住,考试补考等等龌龊之外,竟然寻不到半点光彩得闪光
点。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了,弟兄姐妹们,我在深圳没办法了,只
好借你们得光芒用用,改日若是发达了,我肯定把这光芒和闪光点
一一奉还,决不拖欠。
改简历!
从大一开始当班长,校长换了我这班长都换不了!韩东兄弟,你这
班长我先借着当几天。
奖学金,从大一开始连续4个学期一等奖学金,到了后来,考虑到实
习和毕业,还是来几个2等奖学金吧。太牛 逼了说不过去,得奖学
金得哥几个,姐几个,虽然我已经记不得你们的姓名,但是你们得
荣誉要是能给我带来个差使,我也会在深圳得夜空下默默祝福你们
多子多富,健康长寿。(呜呜呜~~~)
社会活动,先来个河北电视台实习,把隔壁候老二的实习单位换来
干干。再来个石家庄制药厂调研,石药集团,哪个不知道“石家庄
制药四厂”呀,电视台天天露面!再来个啥呢?来个西柏坡老区扶
贫得了,带点党员先进性,没准进个大型国企也说不准。
好了,带着描眉画眼,面目全非的简历,我再次杀进人群,至于简
历上那十面光荣,全身闪亮,没有痔疮、脚气、和鸡眼的模范英雄
到底是谁,那就顾不得许多了,爱谁谁吧!
八
我在经贸学的是公关文秘,说白了就是没有专业知识的那一个专
业,我们毕业除了毕业证还拿一个秘书资格证,除了这2证,就啥也
没有了。我心里盘算着,怎么着也要找一个和工作相关的秘书,助
理的工作,于是,我在一遍遍转悠之后,选择了几家招秘书、助理
的公司投一下简历,不过我心里也有个标尺,那就是深圳关外可不
能去,过了二线关检查站,就是宝安、龙岗两个区了,大部分工厂
集中在那里。深圳特区,就是说得八个二线关圈住的,关内“南
山、福田、罗湖、盐田”四个区,这才是特区,我来自中国最大的
村庄——石家庄,可不能再跑到农村里面。
好不容易挤到台前,这可是我第一次面对招聘人员,我抹了一把
脸上的汗水,努力挤出一个自认为灿烂的笑脸,其实现在回忆起
来,真是他妈的丢人,每次看到《地雷战》、《地道战》里面的狗
汉奸面对日本太君的谄笑,我都想起自己在人群中面对那招聘人员
的恶心嘴脸。“挤什么挤?”招聘人员是一个小姐,估计二十二三
岁,一声娇叱把我定在原地,“应聘什么?”她不耐烦的问。“我
应聘贵公司的秘书工作”我尽量显得不卑不亢,但是还是能听出自
己语调中的不自信和颤抖。“秘书?你?”她好像看着什么稀奇的
东西,这才正眼打量了我一眼。“是,我学的是文秘专业”我努力
用平静的口吻回答。“在深圳做过吗?”她问,“没有,但是我在
学校系统的学习了秘书专业的所有课程,并且取得了良好的成绩”
我一边说,一边把那光辉形象得简历向她面前塞。“先放这吧,过
两天我们通知你”。她不耐烦的把我得简历丢到面前的一叠中,那
一叠最少有200份简历,高高的隆起半尺多,最上面,不知道哪里产
的一个美女的艺术照正妩媚的朝我笑着。
我千恩万谢的挤出来,喘了一口气,带着余勇又投了2家招聘助理、
秘书的公司,才转圈的寻找女朋友。找到她时,她也投了4份简历。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招聘的公司、应聘的人也在渐渐散去,我们才
带着一身臭汗,挽着2只期待的手,走出人才市场,回到家中。
九
其实过了2年,我才知道,深圳人才市场是没有人才的,在深圳有经
验的人才往往在自己的圈子里面流动。而只有初来乍到的乌头苍蝇
才在人才市场中撞运气。我应聘的秘书工作,说白了不过是公司老
板们用一个稍有姿色的女子,斟茶倒水,呼叫找人的摆设,其性质
等同于墙上附庸风雅的油画和茶几上鲜活靓丽的塑料花。而这份工
作在大公司叫做秘书,归老总、副总们个人使用;在小公司叫做文
员,归全体员工共同使用。
我就是这样傻傻的向别人推介自己,推介自己去充当一盆塑料花。
我估计在他们眼中,如果我不作变性手术再加上整容拉皮丰胸提
臀,那么我这辈子也做不了“秘书”这朵鲜花,而只能在秘书脚下
作那一堆冒着刚毕业新鲜热气的大粪。
但是我却不知道,于是开始了傻傻的等待,等着CALL机在某一时刻
响起,把我带到那流淌着面包和蜂蜜的地方。
回到家已经是中午了,这是我们到深圳的第一天,昨天晚上才安排
住下,今天上午去人才市场转了半天,下午每人吃了一盒快餐,我
们商量着出去转转,见识一下深圳。
从红岗花园出来,下了一个很大的斜坡(这是我们的必经之路,红
岗花园其实就是一个小山包上,趁着政府还没开饭,当地农民抢建
的几栋简易楼房),到马路边上,就有一个过街天桥,叫做泥岗
桥。站在天桥上,我们趴在栏杆上向下看着,无数货柜车、小轿
车、公交车川流不息。长长的车龙沿着笔直的马路从遥远的地方穿
过我们的脚下再到遥远的地方,他们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急匆匆的
转动着车轮赶路,而我们不知道要去哪里,只能漫无目的的游荡。
我们手挽着手,顺着马路牙子向前走,深圳的马路挺宽,路两旁却
没有什么不北方常见的遮阳树,只有两排树干像大萝卜一样的树木
头上顶着几片萝卜缨子。后来我们才知道,那是大王椰。但是当时
怎么看怎么像老家农村老太太用的掉光了毛的鸡毛掸子插在马路俩
旁。树下没有荫凉,深圳正午的太阳散发着白汥的光芒照耀着我
们,走在阳光里,我们感不到一丝风,只有汽车的尾气带着汽油和
发动机的轰鸣在耳边嗡嗡的轰鸣。
“那有一家家具广场,我们进去吹吹空调吧”女友和我建议,一般
我们在一起,她总是听我得意见,中国传统女人的贤良在女友身上
散发着柔美的光辉。“好吧”我欣然同意。
十
这家家具广场叫做“香江家具”,过了很久我才知道这在深圳是一
家很著名的家具广场,其国内公司标志设计的及其复杂,上面除了
两只狮子左右站立,一条鳄鱼横卧底下,还有缤纷复杂的花纹以及
树干枝叶掩映着数不清的小鸟,俨然一个动物王国。不知道是否购
买家具的客户在选购的同时是否把自己想象在原始雨林中穿梭的万
兽之王。
冷气开的很足,顾客们悠然的选择着心仪的家具。从他们的神态
看,都不是找工作找不到,跑到这里蹭冷气的。这让我心里发虚。
“我们也转转吧”女友带着期待向我建议。我无话可说,我没有理
由去驳斥一个刚从大学毕业的女孩子带着对未来二人世界的憧憬而
满心期待的眼神呢。
“这个好看,这个也不错,快来看这个,我最喜欢这个了”女友在
沙发,茶几,衣柜见快乐的穿行着,不时发出欣喜的赞叹。她的欢
乐的声音把销售小姐引到我们面前。“小姐真是太有眼光了,这款
是我们刚进的意大利风格的布艺沙发,亚麻布的面料符合复古的时
尚潮流,弧形的沙发靠背和罗马底座是意大利设计的国际专利,这
一款共3件,一件3人的,2件单人的。同时我们奉送一个原场出品得
玻璃茶几。”销售小姐娓娓道来,鲜红的小嘴透着探知我口袋的欲
望。 “多少钱呀?”女友问道,“现在我们特价优惠,7.5折包送
货安装,共计三万七千八百元”小姐看着我说道。
“这么贵呀!”女友吐了吐舌头朝我挤了一下眼, “我们在看看
别的吧”说着,拉着我溜达到另外一组沙发前,那销售小姐亦步亦
趋的跟了过来,“小姐真是好眼光,这套真皮沙发是宜家家私的最
新款式,蓝色磨砂真皮包面,巴西木底座,螺纹扶手复古典雅适合
你这样的年轻的二人世界”也许是被“二人世界”这个词打动了,
女友又问了一下,“这个多少钱”,“这组沙发很抢手,进了5套现
在只剩下这最后一组了,如果你要购买我们用最低价给您,两万四
千元。”小姐说道。“我们再看看吧”女友拉着我得手假装转了一
下,匆匆的跑出了家具广场。其实我一直没说话,因为我留心了一
下整个上万平方米的广场,她那上百款各种各样的沙发,都是在三
万元以上,相当多的是五至八万元的价位,有几款已经突破了十万
元。而我后来也才知道,深圳,中产阶级的家庭,沙发均在万元左
右,这里虽然高档一些,但是并没有脱离深圳中产消费的框架。
十一
坐在高架桥下面的绿化带上,我得情绪不是很高,对一个兜里的钱
只购买一条沙发腿的人来讲,短时间之内实现在深圳安居乐业的理
想实在是太渺茫了。
“不要紧,我们努力找工作,努力攒钱,总会这有一天的”女友安
慰我,用她的手紧紧的握着我得手鼓励我。两个人坐在绿化带上,
不远处是一个深圳的三口之家,夫妻两个带着蹒跚学步的宝宝放着
风筝,马路边上,停着的该是他家的车吧,蓝色的本田,我也不知
道是那一款。但是从他们幸福的的表情来看,他们是真正的深圳
人,这座城市的主人。再远处,几个光膀子的小青年在草地上打折
扑克,不时因为出牌而把欢笑和争执的声音传递到我得耳朵里,看
样子实在深圳工厂打工的打工仔,他们也清楚的知道自己不会在这
座城市生根发芽,干几年,攒一点钱,回家盖房、讨老婆,结婚生
子。在自己贫穷但是亲切的老家走出自己的人生轨迹。深圳,虽然
建设在他们的肩头,但是,他们知道自己不属于这里。
而我们呢,我们又属于哪里呢。
“总有一天,我也会开着自己的车,带你来到这里,快乐的享受阳
光,轻松的享受深圳生活”我向女友信誓旦旦的发誓。
但是,就在5年之后,在我写下这篇文字的现在,属于我得车不知道
躺在哪家车行的仓库里,不知道行进在哪家车厂的流水线上,甚至
还躺在设计师的图纸上静静等待着我。我已然两手空空的走在深圳
的繁华都市。虽然女友早已经忘却了5年前的下午,在泥岗高架桥下
绿化带上我得一句话,但是到今天,我依然每次路过那里,都会不
自然的凝视许久,期待着有一天,路边有一部蓝色的本田车,草地
上那两个不再年轻的男女背靠背的沐浴在深圳的下午阳光
中。。。。。。
十二
那一天,我们在草坪上很晚才回到家,很多得时候,我们没有说
话,只是背靠背坐在草坪上面,目送着天边流云的变化,目送着太
阳渐渐沉落地平线。我不知道女友在想着什么,或许是对将来生活
的渴望,或许是对未来工作的憧憬。而我,则充满了对未知的无法
把握的迷茫。
天色暗了下来,我们手挽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夜色吓得深圳绽放了
她绚丽的芳华。虽然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闪烁的霓虹下面掩映着怯
怯的流莺,车水马龙的立交桥下蜷缩着流浪的乞儿,但是此时,我
只是被那缤纷的绚丽灯光所迷惑,痴迷于他的万千色彩和激情四
射。
回到家,我们该吃饭了,所谓的吃饭也就是一人一个五块钱的盒
饭,两个人坐在家里的纸壳子上,默默的吃着。女友总是挑出她饭
里的肉片,挑给我,说自己在减肥,要是自己胖胖的,给人家第一
感觉不好,找工作就会很难的。我知道她是心疼我,这个伴随我已
经走过6年的女孩子,在深圳到今天又和我肩并肩、手挽手的经历了
5年风雨,11年过去了,她从18岁的天真少女到今天成了29岁的女
人。我依然没给她一个象样的家,没给她一席婚纱,那怕是一枚戒
指。她依然在我的身边,有什么好吃的挤的给我多留一点,每天我
加班晚了,给我留着门,伴着说着鸟语的广东电视节目等着我回
来。我时常在夜里,看着身边熟睡的她羞愧难当,作为男人,我没
有给她遮风挡雨,作为支柱,我又到现在一事无成。甚至在她需要
安慰的时候胡乱发脾气、耍性子,让她在夜里默默流泪。我真他妈
是个混蛋。
十三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除了我们得卧具包裹来了,不用在睡纸壳
之外,我们没有别的变化。这种日子就好像永远不会变一样,一天
一天继续下去。
我们依然没有买床,依然简单的凑合在纸壳上。因为我们坚信很快
就会找到工作了,买了床在搬家是在麻烦,公司的宿舍害怕没有床
吗?铺了两床褥子就睡在纸壳上面,床单是经贸3年前入学时候发
的,脏脏的床单上面竖着印刷着“河北经贸大学”几个字,已然清
晰可见。劣质的床单经过3年的洗涮没有退色,我得青春却在3年的
混沌中退色的看不清楚本来的面目。
每一天,我们都去投简历,女友是武大的会计专业,大二的时候英
语就过了6级。她是一个很纯洁、很善良的女孩子。一个普通的在人
群中你不会多瞧半眼的女孩子,而这个女孩子,我却愿意用生命去
一生呵护。
我的求职方向比较单一,不外乎秘书,助理等职务,女友的求职也
是财务、会计等职务。但是一天、一天过去了,我们算着简历都投
出了上百份。除了女友面试过3家单位而后渺无音讯之外,我们的
CALL机死一般的寂静,静的让人窒息。在我们的生活中,不是一个
通讯联络工具,仅仅是一个闹钟,一个计时器,一个计量着我们望
着斑驳的天花板上,汽车灯光滑过光怪陆离的投影的沙漏。我们在
他无声的数字变换中,一点点枯萎着。。。。
翻着兜里的钞票,数着存折上面的数字,我们支撑不了一个月了。
这样算一笔帐,可以了解在深圳的详细生活成本,
找房子的成本——2个月押金,1个月租金。住进去必须前要交,我
得鞋盒房子450元/月
共计1350元
人才市场门票——5元/人,2人10元。一个月30天
共计300元
吃饭—————早餐5元中餐10元晚餐10元一个月30天
共计750元
交通,通讯,复印简历资料—— 每个月共计100元
水电费———— 每个月共计80元
在上面的情况下,不能生病,不能吃零食,天热天冷不能买衣服,
皮鞋破了不能补,这样,每个月生活成本为1780元
算上押金的900元,我们第一个月支出为2680元,身上带的5000元
钱,就在精打细算中一张张流走了,我们到现在没有赚深圳一分
钱,却为深圳贡献了将近3000元。
转眼第二个月也过去了大半,工作还是渺无音讯。
十四
我和女友正式协商了一下,觉得我们应该转变求职的思路了,不要
在坚持所谓的专业的对口了,只要是一份工作,能在深圳活下去就
可以去做。
这个简单的道理,是我们经过了许多难以名状的苦痛,头破血流的
顿悟。可是又有多少刚刚毕业的大学生不是沿着这条道路摸索着明
白这个道理的呢?专业?!刘给经贸的老师去继续蒙人吧!只要能
有一份工作,我管他什么专业,只要人家要我就行。
我们初步制定了一个计划,每人每天必须投递10份简历,不管什么
职业,只要感觉自己能作,就投上去,求职范围也不仅仅局限在人
才市场了,深圳特区报每天的招聘金版,从大大小小一个个公司的
招聘广告上,投递的,传真的,发电子邮件的,只要有联络方式,
就搞一份简历过去。就这样,我们奔波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在一个
个大大小小的公司中推介着自己。
CALL机开始时不时的响起,给我们希望,仍然是女友面试的多,我
面试的少。河北经贸的牌子,到底还不是闪闪发亮的金字招牌呀。
在人才市场求职中,我唯一一次遇到了一个知道河北经贸的招聘人
员,30多岁,文质彬彬得南方男子。什么公司我忘了,但是他拿着
我得简历瞟了一眼,“哦,河北经贸的”我马上和人家献殷勤(现
在的我,可不是一个多月前初来乍到的菜鸟,脸皮虽然没有半尺厚
但也足够当鞋底子了),“您知道河北经贸,我们学校可是河北重
点经济院校,经泽民总书记亲自题写的校名”。“魏超,你认识
吗”,招聘官问。这个魏超正好是我们系的一个副主任或者一个啥
JB教授,我得印象中就是白白胖胖、面白无须的太监样,每次公
众课以中国文化的传承者自居,但是每每口若悬河、最终不知所
云。“认识。那咋不认识呢,我们系主任,我们关系倍儿铁,不信
你打电话问问魏主任,他保准认识我”,“哦,这样呀”招聘关官
瞟了我一眼不置可否,“你先回去吧,等通知”。
我就先回去了,我就等通知了,等到5年后的今天我也没等来这个通
知,不知这家伙和魏超是有杀妻之仇还是有夺子之恨,总之我是又
一次被忽悠了,河北经贸的魏超主任的名头,分量不是很足。
敲击了5000个字,从中午12点敲到现在4点。
在写这篇东西的同时,让我想起了很多事情,
那些在记忆中沉没很久的东西渐渐浮现,
我最大的感触来自对女友的愧疚,就算到现在我已然心绪难以自已
我已然没有给她我承诺过得幸福生活,
我只能给她一个短信,告诉她我像11年前一样,用生命爱着她。
既然还没有能力给一部汽车,那么就力所能及的给一个小小的惊
喜,小小的温存、小小的问候、小小的拥抱。
我知道,在女孩子心中,这一切甚至比那一部汽车更真实,更纯
洁。
希望大家不要忘了最亲爱的人,不要像我一样等到11年后,才知道
最珍贵的东西被自己忽略了很久、很久。。。。。
十五
秘书、文员、助理、储干、拉长、销售、商务代表、促销员、营业
员、宣传文案、策划师,媒介专员、广告创意、会计、财务、统计
员、收银员、售货员。。。。。。。
我们的简历像一个万花筒般变化着缤纷色彩,这段时间给我最深的
感触就是——人,在生存的压迫下不但会迸发难以想象的力量,更
会抛弃那一切环绕在生命表层的尊严、体面、礼仪、教养而直抵人
生的最根本要求,活着。
于是我们开始奔波,奔波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大小公司。
于是我们开始算计,算计着5站之内的公交路线就不要用2元钱投币
坐车,而是两条腿走着前去
于是我们开始节省,中餐,晚餐的2个5元盒饭,变成了一份盒饭2个
馒头。
于是我们开始吝啬,吝啬到包里装上一个矿泉水瓶子,每天灌点白
开水出门。
那是些什么样的日子呀,
即使到今天,我依然忘不了那些日子,那些渐渐绝望中抵挡崩溃的
日子,那些茫然四顾,无枝可依的日子,那些面对招聘人员的谄
媚,和屈辱,一次次从希望转向失望的日子。
而这时,我遭遇了骗子公司,这个行业在深圳随着经济发展的浪潮
同样风起云涌、变幻着狡诈的光环和虚幻的美丽,到今天依然蓬勃
发展的兴旺着。而我遇到的第一个骗子公司,则用它大无畏的革命
气魄和集团化的经营模式将我从一个濒临生存危机的失业者转换成
满脑袋美元钞票的妄想主义者。虽然我仅仅在那里呆了25天,但是
那疑惑、震惊、欣喜、痴迷、质疑、明了、崩溃的种种体验,不亚
于周星驰的面部变清,在短短的时间跨度内依次上演。我想起了一
句话,后半部分是周星驰的,前半部分我加上去的。
“在人生里的大部分时间,其实我们都是一个演员”
十六
在最失望的的时候。
一天,在人才市场中没有希望的转悠,忽然一家公司的隔间中传来
呼唤: “你是应聘的吧,来,到这里谈谈”,这句话不亚于盛夏的
一杯冰凉啤酒,让我在体内升腾出一股惬意凉爽的东西同时带走了
多日的烦躁和郁闷,如果我得回忆文字能画成连环画的话,那招聘
人员必然是端坐云端的南海观世音,面带普度众生的微笑向我伸出
了洒落着甘霖的杨柳枝,同时万千天女在云端飞舞盘旋,洒落无数
花瓣。而我则不由自主,满面泪流的跪倒在面前,虔诚皈依。
现在我对骗子公司有如下这样几个总结:
其一,衣装统一,干净利索,以廉价西装为代表,招聘人员男女同
一款式,正襟危坐。
其二,和蔼可亲,待人诚恳,不像正规公司招聘人员一样一脸不耐
烦,而是循循善诱,谆谆教导。
其三,公司宣传庞大规范,以统一的口径,统一的流程,分工明
确、衔接默契。
其四,人性化欺骗,骗点报名费,服装费的已经是不入流的低档骗
子了,高档骗子不但不用你交钱,反而真的像正规公司一样给你发
工资,虽然少,但毕竟还是有的,但是他们们从这些人身上凝聚一
股很大的力量,深圳知名的骗子公司ABA就以3000业务员的庞大规
模,一举从广东搜刮将近16亿而逃往海外,到现在不了了之。
总而言之,当你应聘的一家单位不看你任何应聘资料而可以马上上
班的,估计你就遇到骗子公司了;而这家公司及其正规,特别是企
业文化、团队关系比你爹妈还亲,那么更要恭喜你,你遇到了一个
大骗子公司。
十七
我就这样稀里糊涂的上班了,那招聘人员问了我几个问题,
不过是“来深圳多久了,深圳还有没有什么亲戚同学”等等
诸如此类的问题,而对我的“公司做什么的,公司规模”等问题,
他们均用无言的微笑作答,一如慈祥的方丈面对一个忐忑的沙弥。
我就是那个傻傻的和尚。
他们给我一张两寸宽的纸条,上面统一打印着公司地址和联络电
话,我看见几乎每一个来这个公司招聘隔断得人,都能得到这样一
张纸条,甚至你从这里过,他们也会拉着你,给你一张这样的纸
条。似乎这个公司大批的招兵买马,又似乎他们像孔子一样“有教
无类”,多多宜善。
不管怎么样,我终于有了一分工作。
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的介绍这个公司——“深圳南洋期货投资有限
公司”。这家公司到今天依然存在,经历了亚洲金融危机,经历无
数次深圳经济整顿,经历了数不清的严打依然矗立在繁华的春风路
(火车站附近)南洋商业银行的十楼。
兴高采烈的回到家,迫不及待的把这好消息告诉女友。她也同样高
兴,问我“那每个月多少钱的工资呀,试用期多长呀。有没有宿舍
呀?”这些问题问的我哑口无言,是的,似乎他们没提这些东西,
也似乎我没有问这些问题。反正明天去上班就行了。
在兴奋中,我们度过了一个难眠的夜晚,似乎幸福的光环就要降临
了,虽然事隔多年,我们才明白:深圳如果天上掉下一张馅饼,后
边必然有一把已经磨快了的尖刀,但是当时我们仅仅看见了馅饼,
或者说,我们已经被饥饿的火焰灼烧的痛苦难耐,就算是老鼠夹子
上面的奶酪,我也愿意博一下去狠狠的咬一口。
十八
早上天蒙蒙亮就起床了,生怕第一天去晚了。用自来水把皮鞋擦了
无数边,把褥子底下压好的衬衣、裤子都拿出来,穿戴整齐,笔挺
的裤线和干净的衬衣让破镜子里面的我很精神,郑重的系上15元买
来的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领带,夹着空空的仿牛皮文件包,我器宇轩
昂的出发了。为了奖励自己,我坐了一班冷气公交。
在春风路下了车,正好是火车站附近,看着不远处的深圳火车站,
想着2个多月前自己在这里流着臭汗刚刚下火车的样子,不仅心中有
些感慨。抬头,暗红色的南洋商业银行高高矗立在眼前,楼里面出
来进去的都是衣冠楚楚的白领。白领,我也要蒙骗进你们的队伍
了。我坐着电梯来到10楼。
南洋期货——几个大字映入眼帘。好庞大的一个公司呀。如果各位
有去过深圳,上海的证券交易所,也就是电视里常说的“沪深股
市”,你就会知道我要入职的这家公司的规模,庞大的交易中心,
无数台电脑操作,来来往往忙忙碌碌的职员,全神贯注的顾客。这
一切是如此的新鲜、如此的振奋人心。
我定了定神,去前台报道“小姐,我是来上班的,请问到哪里报
道?”我压抑着心中的喜悦。“那里,第五会议室”小姐带着微笑
对我翘起了兰花指。这种微笑在以后的岁月中我见了很多,其含义
就是洞彻繁华背后的真实,面对一个个傻头傻脑的胖头鱼摇头摆尾
的游弋过来的一种发自心底的嘲笑。后来,我才知道,她是有工资
的,不像我们,纯粹是别人利润报表上面的棋子和数字。
第一会议室,第二会议室,。。。。第十会议室,一拉流十个会议
室,真是够规模,够气派!我推开了第五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有很多人,看得出都是第一天上班的,造型也都和我一样,
男的女的都有,西裤、衬衫、领带是男士的统一着装,职业套裙是
女士的标准本色。很多都是新毕业的学生,看得出来那些质朴、稚
气、稚嫩的脸上散发着全中国大学食堂的气息。找一个角落坐下,
静静打量这间会议室。
这间会议室不同于其他公司的会议室,一般公司的会议室是圆形的
桌子,椅子同心圆的围绕一层两层,而南洋期货的会议室更像大学
课堂,正面一个黑板,下面一张讲台,剩下都是面对讲台的排排桌
椅,坐在这里,人们都在课桌后就座,等待着登上讲台的人,一刹
时,我恍惚回到大学时光,在等待着老师登上讲台。。。。。
十九
老师进来了,我要怎么形容这个老师呢。他大概三十一二岁,穿着
一件好像南洋华侨的花衬衫,头发似乎是中分久了之后变形了的三
七开,脸上有一些暗红的疙瘩,有几个还带着白点。鼻子很大,可
惜有些歪,映衬着下面的大嘴比较鲜明,唯一的缺点就是牙齿有些
暗红、或者黑褐色、紫色。估计是槟榔嚼多了。总而言之,他就像
背着一捆皮带、手机套、廉价牙刷满街推销的那些人。
“大家好”,老师登上台去,用洪亮的嗓音向大家发出了问候。
“老师好,经理好,领导好”,同学们似乎不知道该如何给她的身
份定位,所以回答起来比较参差不齐。
“你们可以叫我张老师!”老师用眼光扫视了一下下面,下面学生
很多,老师点点头,似乎对这一网的收获比较满意。
于是,老师开始对大家进行辅导。
第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来深圳?老师发问了。
满座寂静,个个脸上带着虔诚,终于有一个怯怯的女声传来“求发
展,求前程”,一个不自信的回答。老师笑了笑。
第二个问题:发展,前程的评判标准是什么?老师继续发问。
“生活的更好一些,有车子,有房子,有户口,有自己的公司”也
许受到第一个女生的精神感染,一个粗大的男生瓮声瓮气的回答。
“正确,GOOD”老师赞赏的肯定,冒了一句英文。
第三个问题: “所有一切物质衡量标准的核心是什么”老师继续循
循善诱。
“钱!”有近乎一半的人大声说出了这个字。在深圳,这个字更显
得如此真实,真实的近乎残酷。在回答的声音中,我得声音显得如
此洪亮,不但把我自己吓了一跳,也吸引得周边几个同学对我行注
目礼。
“正确!”老师再次肯定了大家的认知。“今天,我们就从钱开始
我们的职业生涯”,老师斩钉截铁的一句话,带给大家无限信心,
一霎时,他的面孔在我心中似乎也不那么猥亵龌龊了。
二十
接下来,老师为大家清楚的分析了致富挣钱的几种可能并帮助大家
进行了详细的人生规划。
第一种:打工攒钱,除去每月固定支出,紧紧巴巴在深圳打工10
年,可以购的60平米小房一套,并且用20-30年的债务压榨自己半
生,至于车子,只能等彩票中了之后再说。
第二种:攒钱作小生意,打工5年攒钱若干,很少的积蓄能开一个快
餐店、杂货店、报刊亭、小公司,在风雨飘摇中苦撑度日,并且时
不时有倒闭的可能。
第三种:边打工、边投资,一边工作有固定收入,一边把钱投资到
股市,但是最近几年股市低迷,随时有被套牢的风险。
“那么,用十年的时间成为深圳的二等公民,你们有没有心甘情愿
的接受的呢?”老师反问。满座寂静,个个陷入沉思。
今天,大家有一个能在短期之内致富,能马上开创自己事业的选
择,那就是————南洋期货!
我们的口号——用别人的钱,赚自己的饭!
接下来,老师用相当长的时间,向我们介绍了一个至今我记忆犹新
的名字——索罗斯!
“大家知道索罗斯吧”老师问,人人都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是那
路神仙。
“老虎基金、量子基金”“亚洲金融风暴”“香港经济倒退浪潮”
这些名次从老师的嘴巴里面一一蹦出,从老师嘴里,我们知道了索
罗斯的神话。
索罗斯——130亿美金的拥有人,用所向披靡的美元浪潮席卷了全
球。中小国家和地区全国的财力,都不能和索罗斯的旗下基金相抗
衡,索罗斯往往用大量资金短时间注入某一地区的股票市场或者某
一行业,造成垄断,其股票和行业市场迅速上升之后,在短期之内
迅速脱手,造成该地区经济的暴起暴落,起落之间,索罗斯完成十
几亿甚至几十亿的巨额利润。
刚刚过去的泰国经济倒退,香港股市暴跌,乃至迅速蔓延开来的亚
洲金融危机,以及中国中央财政紧急拨款2000亿救助香港股市,均
在老师的嘴中娓娓到来,听得我们热血沸腾、不能自己。
最后,老师总结到:“我们就是要用钱,来不断的滚动赚钱,用别
人的钱赚自己的饭!”
二十一
接下来,我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参观了整个公司。特别是庞大的现
场交易中心,那占据了一面墙,数百平米的大屏幕红色的数字不断
跳跃,显示着各种货品的当日牌价。
在这里我有必要把“南洋期货”,特别是“期货”的概念向大家阐
述清楚,千万不要误会,我可不是做广告,只是大家必须了解什么
是期货之后,才能更清楚骗子的运作流程。
期货——
所有的期货知识,大家都可以从网上查到。我也懒得打字(今天又
敲了5000多字了)。用我的话来概括,就是:在小麦、大豆、铝
矿、铜矿还没有收割或者开采的时候,你预先就先买上几万斤(就
是你把钱给期货公司,期货公司给你一份提货单),然后存在手上
等着涨价,一旦涨了价,就像股市一样,把自己的提货单再卖出
去,赢得差价。
其操作模式等同于股票,但是与股票不同的地方在于,股票可以无
限期持有,而期货有截至时间。到了小麦、大豆的收获时间,到了
铜矿、铝矿的截至时间你还脱不了手,那么恭喜你,准备火车皮,
搬运工,去天南海北的麦田矿井去收货吧。
谈到收入,我们的收入是这样组成的:
提成:每成功拉来一个交易客户在南洋期货进行开盘操作,就可以
提成其投资额的10%
抽水:客户每操作一笔买进卖出,拉其来的人可以抽取其利润的3%
作为佣金(客户赔了就不抽了)。
(基本是这样,具体提成多少我都忘记了,反正我也一分钱没拿
到)。
除此之外,不固定上班时间,不管食宿,没有底薪。一切自愿。
说完这些,老师轻松的出了一口气,把抉择权留给了我们。于是沉
默弥漫了我们这些第一天上班的“同事们”,片刻之后,有的人站
起来走了,一个。两个。。。。
更多的人选择留下来了,原因是老师的话,深圳有钱人多得是,很
多老头老太太都有几百万不知道如何投资,你们算算,就算你第一
个月拉来一个1万元的客户,其提成也有1000元,再说,一个客户就
等于一个摇钱树,只要他在这里交易,就永远给你抽水,你要有十
来个客户,那么每天不用干活也可以月月抽水上万元,一个月30
天,每一天都有可能给你们带来奇迹。
老师如此说,我们也如此相信。虽然我还有顾虑,但是,毕竟30天
创造一个客户,也不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吧。
又是5000字。
套用红楼梦的一句话
字字看来皆是血 十年辛苦不寻常。
我粗略算了算,就这样的速度来写到5年后的今天。真要百万字才能
打住。哥哥我从来没写过这么长的东西。写起来也没有什么起承转
合,平铺直叙、高潮迭起。只有顺着思绪信马由缰的边回忆边写。
管他是什么文体,管他有没有人欣赏。给自己一个交待,就好了
如果你们能从字里行间得到一点沉默后的感慨,那我也就没有白忙
和。
二十二
第一天的上班就这样结束了,没有想象中上班的秩序和欣喜,有的
似乎是缥缈的光芒和忐忑的忧虑。
带着期望回到家中,女友听了我得叙述也不知所以然。虽然,在现
在看来,这是一个多么低级可笑的骗局,但是当时初出学校的我
们,又有那一位师长告诉过我们社会的诸多陷阱,他们在我们的人
生经历中大多数告诉我们去用心读那一本本狗屎都比不上的烂书,
让我们苍白的青春傻 逼一样淹没在同样苍白的枯燥课本、单调考试
之中。终于熬到毕业了,他们发自内心的告诉你——你终于成才
了,但是,毕业数年之后,你才明白,人生最宝贵的青春,已经消
耗殆尽,全都消耗给中国腐朽没落的教育体制了。
我只有一句话,送给所有阳光下最崇高的职业——人民教师,不管
是幼儿园的教师还是大学的教师,特别是河北经贸的教师。那就
是——我衷心问候你的老母和全家!
接下来的一个礼拜,我们这些新入职的人没有去开发客户,而是
每人在南洋期货模拟操作期货买卖,也就是每人虚拟的购买,虚拟
的卖出,所有操作流程,下单,都和正规操作一样,只是不真正把
资金(我也没有)投入到大盘中。
就这样,我在虚拟世界中操纵着5000吨大豆,1000吨铝材、2000
吨小麦买进卖出。而在短短的一个礼拜,我惊奇的发现我其实是一
个短期投资的高手,买进卖出之间,小麦绿豆钢材铝材一顿转换,
我发现自己竟然赚了300多万。
此时我不仅可惜自己操作的是虚拟货币,要是真刀真枪的现实操
盘,老子马上就进入小康了。
这次虚拟操盘,其背后真相在于,其实南洋期货给我们的每小时牌
价,甚至交易大厅的电脑走势K线,都不是与中国和国际期货市场接
轨,不仅我们,甚至来开户、运作的客户都是在南洋期货随意调动
的牌价中欢欣鼓舞、自得其乐。
说白了,这家期货公司根本没有和国际期货市场接轨,就是每天自
己调整牌价和电脑K线走势,让人们到这里来开户,交易。
那么有人会问,那客户想卖出在怎么办?好办,小金额的,就支付
给客户,大金额的,就托一下,j建议你不要提现金,此时购买进哪
一只期货正是好时候,利用这种方式把你的钱永远的在他们画的圆
圈里面打转。
你投进取得是真金白银,到了南洋期货里面,就只剩下自己傻乎乎
买进卖出的一堆数字。那么客户的钱去了哪里呢?
这就不用说了吧,地球人都知道。。。。。
二十三
我爆了!
我爆棚了!
我信心爆棚了!
我无与伦比的信心爆棚了!
真实感谢我没有什么积蓄的家庭,如果家里有几个糟钱的话,我肯
定会让父母掏出几万块钱来投入南洋期货中在小麦绿豆的转换里爆
赚几百万。而这也是南洋期货招聘我们的初衷。
这次短短的虚拟操作,给我带来了严重的后遗症——直到现在我也
不能清醒的认识自己几斤几两,做事情总是好高骛远。而我得同事
们,有的真的从家里真金白银的搞到了钞票,开始日日盯着K线图陷
落在虚拟的暴富梦想里;有的羡慕的看着他们,恨自己家里没有几
个闲钱,而后兴冲冲的出去满大街的去寻找老师说得“有钱的老
头、老太太”。
很不好意思的说,我是后者。
于是我开始日日上大街,女友也天天求职找工作,日子就这样一天
天过去,兜里的钞票越来越薄。说实话,深圳的老头、老太太不
多。就算有几个,我也分不出谁有几百万。这是一个年轻人的城
市,老人家不外乎两种,一种是儿女牛 逼了,把爹娘接过来尽
孝;另外一种是广东本土的老农民,真的有钱。
而这两种人都不太好骗。第一种,其儿女经过了深圳的模爬滚打已
经经历了太多的磨难和欺骗,早已经练的金刚不坏之身,作为他们
的父母,其耳濡目染的警惕性程度极其高,套用前些日子的一部电
视剧,就是《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第二种,他们倒是稀里糊涂的
就洗脚上田,莫名其妙的就有了一大笔钱,但是他们基本听不懂普
通话,其对所谓“北方人”的戒心,比第一种有过之而无不及。
后来我才知道,除了河南特产,北方基本不产骗子。而在深圳屡屡
得手的骗子,都是靠近广东一带,湖南湖北的居多。(特别声明:
没有地域歧视,只是就事说事)。这也在某种程度上说明黄河流域
的厚道和长江流域的狡婕。
于是我每天操连着鸟语上街,但是我发现自己的广东话说得实在是
广东人不懂,北方人不明白。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只好
放弃。
于是我天天苦练说话的本事,从“哎哟,大妈,你这件衣服真漂
亮”到“大爷,请问泥岗路红岗花园怎么走”应有尽有。我设想了
上百种从邂逅开始,经过循循善诱终于请君入瓮的美妙结果。但是
都是由于面对陌生的老人,实在开不了口而作罢。尽管当时我不知
到自己已经成为了一个骗子,或者说是一个骗子公司的傀儡,但
是,心中总隐约觉得,那一个个经过人生大半辈子的苦难的老人
们,是不应该也不会把积蓄放心的托付给一个陌生人的。
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二十四
那是怎样的一种尴尬呀。
如果说女友每天都去人才市场找工作,而后回家等我是一种生活习
惯的话,那么我每天背着一个包,徜徉在深圳的公园。草坪、凉
亭。逡巡在那些善良的老人身边,看着他们聊天、健身、下棋。犹
豫萎缩着想上去搭话,却耻于自己心怀叵测的行径,这种焦躁,其
实更是一种折磨。
我终于没有做成一单生意,我终于没有为自己栽上一颗摇钱树。我
也很自卑的发现,其实我不适和作骗子,我曾经虚心的向同时进公
司却一个月栽下两颗摇钱树的新秀请教,如何才能让别人相信我,
接受我。他告诉我,在老人面前尽量装穷,,说自己来深圳如何困
难,如何吃不上饭,只要这些老人同情你(大部分老人是善良
的),他们可怜你,你就认他们作干爹、干妈。时间长了,爹妈总
会相信孩子的!他信誓旦旦的像我介绍经验。
我父母健康的很,我不缺少爹娘。所以我只好作罢。
渐渐的,老师对我们这些大部分没有开单的人冷落了起来。确实,
每天10个会议室都有新人来听讲上班,他是在没有闲工夫和我们扯
闲篇。除了冒尖开单的几个新秀,大批碌碌无为的人被淘汰不仅仅
是骗子公司的人才标尺,也是深圳城市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基
本法则。
我终于决定离开,空着双手离开。这一次经历让我知道,我不是作
销售的材料,我只能老老实实的给别人抄抄写写,辛苦混饭吃。
当我再次来到人才市场的时候,不仅长出了一口气。我终于回到了
习惯的生活轨道上,不在徘徊在老人家身边,像一只心怀叵测却无
从下口的吃刺猬的野狗。
二十五
就这样,我们回到起点。每天在面试和投递中期待,每天在越来越
简单的吃食中维持身体机能运行。我学会了深圳的生存技巧。
在人才市场复印资料,一张要5角钱,但是在人才市场背后3条街拐
角处的小卖店,复印一张才4角。虽然远一点,走路要20多分钟,可
是我们依然坚定的节省这一角钱。一角钱,在家里,在学校都随便
在抽屉里随便一丢的一角钱,现在,却是必须节省的一项开支。
渐渐的,我发现,其实盒饭也可以省下不少钱,在我们住的不远处
有个馒头店,2元钱买4个馒头,加上1包1元的榨菜就可以两个人吃
饱,时间长了咽不下去,可以买一包一元的方便面用水泡着吃。有
饭,有菜,还有汤呢。
为了增加投递简历面积,我们搜索每一个可以面试的机会,甚至主
动联系招聘单位,推荐自己。但是往往在“对不起,我们暂时没有
招聘计划”、“神经病!乱打什么电话”的婉转和粗暴的拒绝中完
成一次次不成功的交流。
希望的肥皂泡,每天都迸裂三四个。
我不再相信人才市场,但是不相信他又能相信谁呢?
二十六
其实,以深圳人才市场为龙头的深圳职介机构其实是一个很庞大的
阵营。深圳人才市场为首,各个区自己都有人才市场,同时遍布深
圳还有无数或大或小的职业介绍所。这些机构构成了深圳一般人才
(不包括猎头公司)求职的高、中、低三个梯队。
但是,从我个人的经历来看,除了我第一份正式工作,是我把简历
直接投递到公司,对方面试之后合格入职之外,剩下的工作,都是
在某一个行业圈子中混熟了之后,人托人、人求人直接上班的。所
以我对人才市场的作用一直表示怀疑。
在离人才市场不远处,走路半个小时的地方,有一个深圳职业介绍
中心,在这里,你可以主动要求招聘单位面试。其流程是:自己在
大屏幕上或者付费搜索他们的电脑资料库——选择你认为自己适合
的工作——交款50元请职业介绍中心开一封介绍你去面试的介绍
信——去用人单位面试——(成功了,50元收不会来;不成功,面
试方在介绍信上著明“不合格”,回来之后,职业介绍中心退款45
元,仅仅收5元手续费)。
但是,职业介绍中心的求职人比人才市场差一截,大部分是清洁
工、保安、电焊工、厨师这样的求职者,这也是为什么这里不叫
“人才”中心,而叫“职业”介绍中心的缘故。
于是,我又日日和厨子保安们混在一起找工作。在这里,我见识了
深圳企业的无耻和冷漠。
有一天,我看见有这样一则招聘——盐田区一个派出所招聘一个轩
宣传文案,要求中文毕业的,也没说工作年限等要求。我估摸着自
己写东西还行,于是就从职业介绍中心开着一个介绍信去了盐田。
这是我第一次到深圳盐田区,和深圳关内其他几个区不同,这个区
在深圳东部,靠近海岸线,大梅沙、小梅沙都在这里,也许有人听
说过。那艘明斯克航空母舰也在这里刚刚运抵,锈迹斑斑的靠在码
头旁。
到了派出所,一个穿警服不戴帽子的胖子接待了我,和我同时应聘
的还有几个人,有的比我大,有的比我小。胖子简单介绍了一下自
己的身份。原来,派出所管理着他自己辖区内的保安公司,给辖区
内的公司企业提供保安,这次,明斯克航空母舰永久性靠在盐田,
准备以此为中心修建一个军事主题公园(就是现在破产的德隆集团
下面德明斯克航母世界主体公园)。
他们派出所旗下的保安公司想承包保安项目,但是由于该项目深圳
市委、深圳旅游局很重视,,决定就入住保安公司实行公开招标,
所以他们想投标一下,但是没有能写标书的人,于是只好招聘。
上面这些话是我自己最后明白之后,写给你们看得。当时,那个胖
子简单的问了问大家毕业院校等基本情况,就说,既然你们来应
聘,那么我出题考考你们,合格的人就可以马上上班,不合格的只
好淘汰。于是,他郑重其事的出了一道题“深圳明斯克航母公园保
安工作头投标书”。同时强调,给大家一天时间,明天的这个时候
交稿。
于是我领了任务回来了,其实我不会写标书。在学校也没学过这些
东西,但是得到一份工作的欲望让我满口答应着结果了这道试验
题,回到深圳市区,我一头扎进了图书馆。
感谢深圳市图书馆,虽然听说最近要搬家了,虽然外来人口在这里
借不到半本书,虽然存包还需要1元钱。但是这里毕竟是免费的,免
费可以看书的,虽然书都比较旧,但是总比没有好呀。
关键它是免费的。在深圳找免费的东西,其难度大于在妓院寻找一
个处女。
深圳市图书馆在红荔路,好像是不远处有一个深圳打工仔之家——
大家乐舞台,具体叫什么记不清除了,深圳图书馆的书库大概有五
六个大阅览室,里面按照社科、经济、建筑、文化、历史等分门别
类的书架插着无数本旧旧的书,我按图索骥在一个角落的书架上找
到了九十年初期深圳经济发展的一本书,书名记不清除了,估计是
深圳建筑史上的编年记载,其中有一章上面有一篇建筑工程投标书
的样板。
于是,我坐在深圳图书馆长长书架的角落下,伴着樟脑和陈旧纸张
的味道,如饥似渴的抄写起这篇范本,这是我从小学到大学毕业最
认真的一次学习,我学习的如饥似渴,如果说以前在学校的厌恶学
习是对狗屎一样毫无用处的所谓“知识”的彻底失望,那么这次学
习则是怀着清醒的对生存和活着的饥渴进行贪婪的吸收。两者都是
学习,两者有本质的差距。
如果这本书的编者和作者,知道有一个来自燕赵大地的年轻人,正
躲在深圳图书馆的角落里如饥似渴的抄写着他们10年前写的一本连
他们自己都早已忘怀的书,不知道他们该如何的感慨和叹息。
我就这样抄完了正份标书,带着发酸的眼睛和手指,沿着红荔路走
呀,走呀,走回到泥岗路的家里,简单吃了点东西,和女朋友打了
一声招呼,就一头扎进网吧里面开始写标书。
在这里必须要提一下我得电脑水平,也就是河北经贸电脑教育的
水平,公元1997年9月,一群来自燕赵大地个个角落的学子,在他们
的大学——河北经贸,见识了什么叫做电脑课和电脑教育。在神圣
的机房,我们见识了电脑,和foxbase dos 等计算机软件,我班有
一个山区同学,大学之前没见过计算机,坚持认为dos是最先进的计
算机技术,然后有一天看见别人用win98操作界面,竟然讥笑别人落
后,天呀!这世道真TMD不让人活了!
后来大一下班学期,当我在学校门口外边的网吧,在河北经贸图
书馆5楼自习室里面的电脑房玩《红色警戒》、《帝国时代》的时
候,才知道世界上已经有了一种叫做WINDOWS的操作界面,用鼠标点
击就可以操作,而不是傻 逼一样在DOS系统下背诵一个个文件命
令。到现在我只记得一个FORMET命令,好像是“格式化”的命令。
总有一天,老子把河北经贸格式化了,还原成滹沱河边一滩散发着
稻草清香的牛粪!
于是,我就用不熟练的两个食指在网吧中打造我得第一篇职场文
章:《明斯克航母世界保安工作投标书》。
二十七
打字打的很艰难,键盘的字母位置都不熟悉,在我们上大学的时
候,其实电脑在学生宿舍中还不是像现在一样普及,也没有什么QQ
聊天软件让大家熟悉打字,只有我班老马同学购置电脑一台,用于
兄弟们看毛片、JPG格式的图片用来打发空虚的大学时光,后来老马
为了保护这台电脑,单独在学校家属小院里面租房子,每晚抱着电
脑入睡,以便这台宝贵的家伙不要被一根根勃起的棒子戳破屏幕。
至于我这片职场处女作写的怎么样,现在已经无从寻找,在记忆中
也寻不到只言片语,我记得就是天刚蒙蒙亮,我就带着网吧熬了一
夜通红的双眼和一身的汗臭,烟味窜了出来,刀小复印店打印了一
份,还特别狠狠心买了一个塑料文件夹像模象样的夹了一下,兴冲
冲的坐上了开往盐田的中巴。
到了盐田那个派出所,他们刚刚上班,那个胖子揉着带着一颗眼屎
的红红眼角简单的看了一下我得东西,说:“你先放在吧,我们研
究一下给你答复”。于是我就放下了辛苦半天加一夜的东西,放下
了我舍不得吃早饭剩下钱买来的文件夹,放下了厚厚的一叠A4打印
纸,放下了带着我热情和希望的这份处女作,回家去等通知了。
我就等呀,等呀。这次等待让我如此的迫切,因为我比较对自己写
的东西有把握,在格式正确,措辞恰当,角度准确,行文严谨的情
况下,我想,应该这次差不多吧。
于是我和鲁迅企盼闰土一样,迅哥是“日日盼新年,新年到了,闰
土也就到了”。我是日日盼着红眼睛胖子美妙的声音在电话中传
来,电话到了,我也就能够在深圳的一片屋檐下暂的安身,再加上
是派出所的屋檐下,没准还能混上一顶大盖帽呢。我像一个流着口
水企盼着糖豆的小孩,等着那别人许诺的甜蜜。
终于,CALL机响起,那美妙的声音传来了。我带着兴奋和喜悦开
心的冲向盐田,“小鸟在前边带路,风儿吹向我们,我们像春天一
样,来到花园里,来到草地上”我心里莫名其妙的冒出了穿开裆
裤、流鼻涕时候就会唱的一首儿歌,破旧的中巴车载着一个欢乐的
少年,屁股底下的座位也不那么硌的慌,而是像换了新弹簧一般舒
服、惬意。
到了派出所,那个胖子和蔼的对我挥挥手,我心中很激动,像
“毛主席挥手我向前”一样,后腿不由自主的想要一绷,前腿条件
反射的想要一弓,胳膊身不由己的握拳弯曲在胸前,该POSE造型来
源于典型革命者表衷心造型。但是这一切都是我脑海中的片刻浮
现,当时,我还是按捺住喜悦的心情,坐在胖子面前,面作虔诚的
听着他的“哼哼”教诲。
“在所有的应聘者中,你的东西被我们评为第一,其他人我们已
经通知不用来了,这次叫你来,我们还是想考察一下你的能力,这
样吧,你再回去写一份东西,题目吗,就是这——,”他顺手递给
我一份资料,我双手捧在面前,定睛一看。是深圳市公安局下发给
各区分局的红头文件——《关于深圳市治安问题的年度工作计
划》,计划中明确表示要求各分局,各派出所落实明年全年的工作
计划,具体提出对辖区内社区安全保卫、流动人口管理。三抢问
题,突发案件等工作规划。其实,是要求各区,各派出所提出明确
的全年工作计划和目标。
“你上次做的是标书,还不错,但是我们要求的是多面手,你看
看这个考验你能接受吗”胖子笑眯眯的问我。于是我就接受下来,
毕竟,执法部门对入职人员要求比一般企业要严格,这个我表示理
解,谁让咱们要想加入人家的队列中呢。2天,胖子给了我时间限
制,带着我从派出所给的一些基本资料,我又回到家。
当时我以为,二次考验,甚至三次考验,都是人家对应试人员的
重视和对人才筛选的严格要求。于是我就又开始了一轮点灯熬油的
突击。
这时候的我其实觉得自己很卑鄙,作为一个飘荡在城市边缘,
挣扎在温饱线上的“三无人员”,我清楚的知道这些人生活的困境
和无奈,真正的“作奸犯科”是不用奔波游荡,馒头凉水充饥的。
但是,为了做这个作业,我必须站在执法者的角度思考问题,这份
我在散发着汗臭和烟味的网吧里撰写的派出所工作计划里,对三无
人员的管理甚至到了无情的地步,住所有出租屋房东的“连坐” 迫
使房东监视每一个住客;增强街上流动巡逻频率和力量抽查证件,
发现形迹可疑的分子;街道社区保安积极训练,避免陌生面孔进入
小区。多方位。立体的发动一场人民战争,让三无人员在人民专政
的铁拳之下无所遁行!
你知道什么叫做无耻吗?
你知道什么叫做卑鄙吗?
无耻、卑鄙,莫过于那为了一口嗟来之食,出卖同类或者助纣为
虐、为虎作伥!而此时,我就像一只饥不可耐的野狗,为了一块干
馒头就可以瞪着血红的眼睛撕咬任何人!
二十八
这份东西又交上去了。我又开始了等待。等待的日子在焦躁和不安
中进行了几天。电话又把我传到了派出所,胖子又给了我一分东西
写。。。。。。
就这样,我写了四次,每一次都是在通宵达旦的搜索,敲击,思
考,组织,斟酌,修改中反复推敲,每次我都安慰自己说,这一次
人家就相信我的能力了,就是这一次,可不要松懈呀。
第四次,我去交东西,胖子还是笑眯眯的接待我,我看到他桌子上
放着一份合同,《明斯克航母世界保安工作合作协议》。旁边放着
我写的标书,只是落款改成了他们保安公司,还加盖着鲜红的公
章。我知道,我得标书已经替他们标到了这份合同,这份最少也要
上百万一年的合同。胖子看见我看着这份合同和我原来写过得标书
有些发楞,赶紧把这些东西划拉到抽屉里,然后依然笑眯眯的给我
第五次考察,让我去写一份什么报告。
可是我在这一瞬间明白了,他们永远都不会录用我,他们仅仅是用
这一个诱饵,让我一次次的免费工作。面试、考验。。都是一个个
肤浅的近乎弱智的借口,只有我这样的近乎疯狂需要一份工作在深
圳活下去的人,才会被饥饿的火焰灼瞎了双眼,一次次无怨无悔的
交稿,等待,交稿,等待。。。。。
这一瞬间,我没有火冒三丈,没有歇斯底里的愤怒,只有痛彻心
扉的悲凉和绝望,十几个日日夜夜的通宵达旦,十几个焦虑痛苦渴
望期待的昼夜轮回,都在一瞬间涌上心头。
我不敢说什么,我能说什么呢。
我敢有什么质问、指责、愤怒吗?不要忘了身在派出所,在大街
上他们都可以随便查个暂住证、务工证、计划生育证,把你装上闷
罐车,拉到东莞樟木头去筛沙子。砸石头、做苦力,现在,身在派
出所,我还有什么资格和理由炸刺,愤怒。
穷人,没有资格愤怒。
后来,我知道,面试是很多企业解决难题的一个免费法宝。我身边
的一个朋友告诉我,他们公司是珠宝加工企业,长时间解决不了蓝
色宝石里面细微瑕疵的阴影问题。于是了老板下令,去人才市场招
聘,招聘职位一下列举数十个,从流水线工人到设计总监、制作经
理应有尽有,所有的人面试只有一道问题:“如何解决蓝色宝石里
面细微瑕疵的阴影?”在数百个面试的人中,真有一个人是一个老
珠宝设计师,提交了一份完整的处理方法,当这个企业成功的解决
了这个问题之后,所有的面试人员统统得到一个回答:“等通知
吧”。而后,一个人也没有入职,包括那个老珠宝设计师。其老板
有他的道理:我根本不需要招聘人,我只是想解决这个问题,如此
而已。
我谢绝了第五次“考验”,多谢了胖子对我的青睐,低着头懒懒的
往回走。我走呀。走呀,一辆辆公交车,冷气车,中巴车、小轿车
在我身边轰轰的开过;一个个欢笑。打闹。轻闲。惬意的人们在我
身边走过;一个个摆满了清凉饮料、香醇烟卷的小卖店在我脚步中
渐渐后退。。。。
我很累,在我人生24个寒暑轮回中前所未有的累,与其说是累,不
如说是绝望。一种彻底丧失信心和被欺骗的屈辱混合交织的绝望。
一种对自己的彻底怀疑和穷途末路的绝望。
走着,走着,泪水顺着面颊不由自主的跌落,跌落在滚烫的柏油马
路上,留下一个小小的水滴,然后在帜热阳光的暴晒下片刻挥发,
一如我渺小的身影,对深圳而言是如何的微不足道。
如果你在1999年阳历年底从深圳盐田的盐坝公路返回深圳市区,你
会发现一个背着空空书包的少年,带着满面的泪痕默默的走在公路
边上,他没钱坐车,没钱买一瓶水湿润一下干裂的嘴唇,更没有钱
在步行将近30公里的中途吃一份5元钱的盒饭。
这个像狗一样卑微的少年,是我。
(写道这里,眼睛不由得湿润起来,好像真正回到了那个绝望屈辱
的下午,我不由得想起了《大话西游》里一句著名的对白:你看那
个人,他好像一只狗耶。)
二十九
回到家里,已经是夜色隐隐。女友焦急的等我回来,可是她等到的
是一个失意落寞的人。女友安慰着我,安慰着一个小小的男人,让
他在冰冷的地面上,薄薄的纸壳和褥子上,把脸埋藏在温暖的乳房
中无声啜泣。
活着,就是这样。
我依然每天出没在人才市场,职业介绍中心,每天奔波在深圳知名
不知名的大街小巷,在公司企业豪华或者低档的写字楼,办公间推
介着自己。
在一天一天的煎熬中,女友上班了。
凑巧的是,她上班的公司也在盐田区,还凑巧在明斯克航母旁边,
是台 湾塑料大王王永庆的女婿开办的电脑公司,女友在那里作会
计。
一个全国A类重点院校本科会计专业毕业生,一个大二就过了英语六
级,读、写、译流畅的女孩子,其在深圳第一份工作的价值是——
——人民币900元。
900元让我们很高兴,但是面对分别又让人很伤感。盐田毕竟在30多
公里外,距离深圳市区较远,再加上公司提供宿舍,所以女友不得
不住在盐田,保证每天准时上班。
就这样,带着有工作的欢乐和离别的忧愁,女友去上班了,我们约
定,每周末我去看她一次。
就这样,生活暂时有了一点变化。
且饮金撙酒,会挽玉粱弓。闲来狂歌纵快马,醉卧繁花枕千红。笑
碌碌世人,何必苦营营?不如我,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无惧百般苦,不屈千种惊。冷眼看尽天下事,热肠偏向世间情。逢
纷纷乱世,何能可扬名?且看我,覆雨翻云手,无冕亦朱缨!
人间多坎坷,天道未必公。常闻良善多苦难,少见作恶有报应。叹
浊浊世间,何处觅英雄?尚有我,铁肩担道义,阔步踏不平!
人虽重红颜,英豪也倾城。万丈软红从眼过,处处任我逍遥行。问
汲汲天下,轻狂能几重?还是我,折煞世间人,拈花笑人生!
三十
女友走了,带着对第一份工作的新鲜和美好生活的憧憬走了。去王
永庆女婿的电脑公司去上班,作一个财务人员,从此,深圳的打工
仔大军中又多了一个普通的女孩,被剥削阶级又增添了一个生力
军。
送走女友,我在惆怅中独守空房!
深闺怨妇是一种什么心情我无从知晓,我只知道那种每天夜幕降
临,独自坐在寂静的房间内,坐在薄薄的纸壳和褥子上,听着窗外
劳碌一天的人们在惬意的休息和欢笑,独自在没有电视,没有收音
机,没有一点有关自己的声音的房间内渐渐老去的感觉是一种如何
的痛苦。
如果孤独是可以忍受的,那么孤独的人不是可耻的。
如果绝望是可以忍受的,那么绝望的人不是堕落的。
现实,总是渐渐勒紧捆在你脖子上的绳索,让你清醒却无力挣扎中
眼看自己渐渐窒息。。。
一件事实————我断粮了。
在中国这个世界,饿死人的事情估计也不是很常见。但是我却要被
饥饿的痛苦折磨的将近崩溃。从严格意义上,我目前的现状不能叫
做断粮,只能叫做“濒临露宿街头”
想当年,孔子也曾绝梁在陈,颜回也曾一箪食、一鋀羹。但是孔子
绝粮还可以有子路、颜回去给他打食;唐僧化缘也不过是猪八戒厚
着脸皮去讨斋。孔子和唐僧是不用抛头露面的,他们还保持着所谓
的一点虚荣和尊严。
而我在第三次数清了口袋中连整带零276块5毛8分的存款之后,我毅
然决定搬家。
此时的广东人在我心中的印象大大折扣,本来两个月的押金还有900
元押在她那里,但是当我提出来退房,她就变了嘴脸,什么“你不
提前一个月提出退房,我没有办法提前寻找租客,房间空置时间
长;什么房间给我们弄葬了,水龙头被弄坏了”等等原因,其实其
最终目的是拒绝退押金。最后,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她退了我300
元。
于是我带着576块5毛8分,抛弃了伴随和我同床共枕3年零5个月的、
印着 “河北经贸大学”字样的床单、被子。背着一个书包,拉着一
个行李箱。第二次,溜达在没有目的的深圳街头。
2个多月前来深圳,是我和女友2个人,痛苦和磨难至少有人可以倾
听诉说,可以彼此安慰;今天,我一个人晃荡在深圳街头作着著名
的“布朗花粉运动”,却不知道散落在何方。
夜幕降临,我回到深圳人才市场旁边,今晚,我住进了深圳著名的
一道风景线——“十元店”。
此时的我,距离露宿街头仅仅一步之遥。旦夕可待。
三十一
“十元店”是约定俗成的称谓,其实深圳街头没有一个招牌写着
“XX十元店”,大多数都写的是“XX旅舍”。“十元店”的由来,
是因为这些旅社把住宿条件压缩到了最低的极至,破旧闷热的一个
个单房,像大学生宿舍一样。10来个平方的房间摆着四张上下床,
可以住8个人。没有电视、没有风扇、没有枕头、没有床单、只有一
张光板床和黑黝黝的一张不知多少人睡过的草席。这里,不分男女
老少、不分高低贵贱一视同仁。
住一晚10元。给钱就睡。
我住的“十元店”叫做“光明旅舍”,由于靠近人才市场,生意比
较火爆,当我来报道的时候,刚巧有一个人搬走了。不知道是坚持
不住回老家了,还是幸运的得到了一分工作去报道了。反正我就搬
到了还带着这家伙体温的席子上。
屋里有8张床,共7人。都是来深圳寻找光明的,不知道在光明旅舍
他们是否找到了自己追求的光明。
于是,我在离开学校不长的时间又住进了宿舍,又有了一群新“同
学”。一群来自祖国各地天南地北,怀着各种目的,来深圳这所大
学交学费的“同学们”。
“十元店”的经营模式不知道是谁发明的,具有强烈的实用主义和
高效的管理体制。所有人多余的行李,统一存放在专门的储藏室
(仓库),每人发一个和自己行李标签编号相同的纸条以便相互验
证;每天晚上9点,一张床一张床收10元钱,交了10元钱,你可以睡
到第二天晚上9点,没有十元钱,请你马上离开。如果你选择一次交
纳一个月的,那么不但不分大小月,统统以30天记,同时你还可以
获得8元的批发价格。
于是,有些人就批发了一个月的居住权,有些人宁愿天天晚上9点付
费。但是现在看来,选择批发是明智的,因为自从我住进来,我这
个房间3个月没有轮换过新面孔,也就是说,这八个人像被焊死一
般,牢牢驻守在他们深圳唯一的阵地——一张光板床上,动弹不
得!
三十二
渐渐的,我们熟悉了。
“十元店”是深圳的缩影,你不要以为这里都是初来乍到、贫困失
意的穷人,这里其实有叱咤商海,一笑千金但是破落的倾家荡产的
昔日豪强,有捐款而逃,天涯游荡的惊弓之鸟;有伤人致命、东躲
西藏,衙门下了海捕文书的赌命浪子,也有打卦摆摊、算命看相的
巫婆神汉,卖笑卖身的流莺和满街乞讨的乞丐。
这里鱼龙混杂,泥沙俱下。
这里藏龙卧虎,风起云涌。
(说得好像牛 逼轰轰,其实都是一群天涯流浪鸟,满目蝴蝶可怜
虫)
渐渐的,我们这个房间的人熟悉起来了,其实他们彼此早就很熟悉
了,只是和我才渐渐熟悉起来。“十元店”里面的人对彼此的甚是
并不感冒,来这里的,谁没有些故事呢,我这样子的大学毕业生,
在他们眼里,不过是江湖菜鸟,社会新兵。
在这里,我隐去部分我记住的姓名,不让他们曾经颠沛流离的生
活,成为别人茶余饭后的闲谈话柄,仅仅仿效大学宿舍的习惯,按
照年龄大小排序吧。
牛大哥——40来岁,来自江西樟树的破产药材商。其实他的破产根
本在于他的对经济发展的适应能力较差。改革开放初期,他今天买
进1000斤黄连,过2个月黄连涨价再卖出去。就这样成了小城市里面
的百万富翁,但是,随着市场竞争的激烈和经济社会的发展,他仍
然今天买进1000斤黄连,等着过些日子涨价再卖出去,可是这种好
时候一去不复返了,随着竞争的激烈和卖方市场的兴旺,黄连的价
格每天都跌,于是他换了黄连买进白芷,结果白芷也天天跌价,于
是再不断更换品种,不断跌落中,牛大哥不在牛了,百万身价只剩
下10万左右,老婆闹离婚,牛大哥把房子给了老婆,自己要了孩
子。于是,牛大哥一贫如洗,辛辛苦苦10多年,一觉回到解放前,
无奈何,只好把孩子托付给60多岁的老母亲,自己来创深圳。在这
里,他的年龄最大,我们都叫他“牛哥”。
张二哥——湖南攸县一带人士,30多岁,本来9年就来深圳了,本身
是司机,找了一个开公交大巴的工作,每个月3000多,还把售票员
混成了自己的老婆。去年老母亲病危加上去世,他两口子回去尽孝
照顾病人加上治丧出殡,一下用了小半年时间,原来的单位早就换
了司机,他们两口子乐观的估计了深圳的形式,以为重回深圳很快
就能找到工作,谁知道,找了两个多月,弹尽粮绝,老婆只好应聘
到一家饭店端盘子,每月600多包吃包住。张二嫂的老公,也就是张
二哥,只好住进了十元店。
孙三哥——退伍兵,湖北仙桃人,当兵没专业,为人特精明,干瘦
干瘦,剃着个平头,虽然他不说什么,但是我估计他找工作也不外
乎保安、内勤、物业一类的职位。
小李——来自安徽蚌埠的一个中专生,其实小李是有工作的,但是
小李是个小迷糊,也就是神志不是很清醒。小李家里好像有点关
系,于是小李从中专财会专业毕业后,家里人托人把他送进了当地
一个银行上班,在银行上班的小李不知怎么的,算帐算来算去,给
银行少算了3万多块钱,也不知道是多付给客户了,还是少收了客户
的储蓄,反正银行让小李搞得比较恼火,于是小李就失业了,失业
的小李雄心勃勃的要开创自己的事业,于是来到深圳,于是转了个
半月住进了10元店。雄心勃勃的小李每天不去找工作,而是抱着索
罗斯、李嘉诚、王永庆、洛克菲勒的传记如饥似渴的阅读,每天白
天不起床,中午到午夜两眼方放光念念有词,神情亢奋。
小李后来进了传销组织,最后消失在我们的记忆中。
小马——天津卫。干瘦干瘦的一个孩子,一口天津话,长得刀把
脸,很像马三立。天津离我们河北最近,所以我们关系保持了一年
多,最后随着工作的频繁转换,也都各自消失茫茫人海,不知所
终。
小刚——忘了姓什么,东北人,和我和小马年龄相仿,也是刚刚从
学校毕业。不过后来我们熟了,在聊闲话的时候,他才说了实情,
他在东北一个什么大学上学,为了女朋友,不知道怎么的和另外一
个男的结了仇,那个男的带了一伙人把小刚打了一顿,小刚的女友
嫌弃他没有男人的刚,于是被激怒的的小刚,揣着一把单刀,直奔
那个男子的住所,拉开门二话不说,一刀捅入肚子,然后转身就
跑,这一跑,就是一年多,不敢联络家人,学业彻底完蛋,不敢联
络女友,联络了也是白联络。就这样,在家人的思念和奔波流离
中,小刚几经辗转,来到深圳。
老魏——一个不知道每天靠什么生活的50多岁的老头,住在这里好
像1年多了,每天天不亮就出去了,很晚才回来。有些时候彻夜归,
也不知道住在哪里?沉默寡言的老魏是这间房子的一个影子,有人
知道,没人注意。
三十三
虽然“十元店”很像大学,但是这里没有规则,没有秩序,一切全
凭自愿。今天睡在你下铺的人,明天早晨起来可能是另外一张面
孔,在你安然入睡的时候,新旧人员可能完成了一次交接。这里没
有安全,因此,每个人睡觉的时候都把钱装在裤子里,裤子拳成团
当作枕头,枕头枕在头下。但是这样,也还是时时丢东西。
一些是短暂入住一两天的人,走得时候顺手牵羊划拉到什么算什
么,从钱包手表到拖鞋脸盆什么都要;一些是夜深人静得时候,从
窗外伸过来的竹竿,挑起你床上,身边的衣裤、背包,而后消失在
夜空中。
曾经有个新来的倒霉蛋,只有一身衣服,结果早晨醒过来,发现自
己只穿着一条裤衩,躺在床上。衣服连同兜里的钱都消失的无影无
踪,他穿着一条裤衩,求各位同住的人给条裤子,给件上衣好出去
借钱。但是没有人理睬,谁能借给你呢,你借得到钱还要住“十元
店”作甚。这个男人穿着一条裤衩,趴在床上呜呜的哭了,哭得很
惨,直到今天,我也忘不了那个包裹着黑黝黝的屁股破了一个小洞
的退色兰裤衩,那个仅仅剩下一条裤衩的男人趴在床上号啕大哭的
那一幕。
深圳没有怜悯。
三十四
每个人过着每个人的生活, “十元店”是我们的驿站,我们却不知道能停靠多 久。
每天白天,大家各自消失在深圳的大街小巷,寻找自己的希望和光明,每天晚上,大家回到“十元店”,在不切入彼此伤心处的情况下,掩盖着脆弱的内 心而又尽量装得幸福和快乐的闲聊着。
我们交流的最多的是哪里寻找廉价充饥的食物,我把自己买馒头的地点提供给 大家,他们却说我早就落伍了,在哪里哪里还有一家馒头店,那里的馒头也是5 毛钱一个,但是那里的馒头大,比较划算。
于是我跟着牛哥和小马到了那个馒头店,我们走呀,走呀,走了半个多小时, 拐了好几个弯才到了这家馒头店,这里的馒头确实大一点,其实,一个馒头再
大能大到哪里,也许是饥饿促使,也许是心里作用,我们所有的人都觉得这里 的馒头大,于是每人买了两个,回到了十元店。
我从那个在经贸装书本,在深圳装求职简历的书包里拿出了这两个馒头,就着 一包榨菜津津有味的吃起来,大家也都各自吃起饭来,南方人不外乎吃的是3块
钱的盒饭,北方人简单一些,2个馒头一包榨菜也要2元钱。屋里静静的,只有 各自的咀嚼声,每个人都把自己的东西吃的干干净净,在这里,对味道的追求 已经退到了不可期望的地步,分量才是硬道理。
我看见牛哥把榨菜包里面剩余的一点汤倒在碗里,又加了一点开水,还把榨菜 袋子口朝下,在碗里晃悠半天涮了一涮,然后端起碗来,心满意足的喝着自己
的“榨菜汤”。在以后的日子里,我也学会了这一手,即便到今天,我在家就 着榨菜喝粥的时候,也下意识的寻找那被丢弃的榨菜袋子,想在粥碗里涮一 涮。而每每在女友的提醒中,羞愧的坐下来,却不能安心享用那一碗普通的 粥,好像自己犯了巨大的浪费。
于是,我们就每天去买心中大大的馒头,在深圳,你知道有人为了那想象中能 多出来一口的馒头,而往返将近1个小时不厌其烦的每日奔波吗?我也不相信,
但是,我就是曾经那一个虔诚的奔向馒头店的朝圣小队中的一个分子,并且善 良的推荐给每一个十元店的朋友,免费的替着馒头店作着宣传。
三十五
女友上班的后的第一个周末到了。我跳上中巴车奔赴盐田,路过那个派出所, 我看了两眼,没有看见那个胖子,只有庄严的国徽悬挂在门口,谁知道,这个 国徽笼罩下的派出所的水泥台阶上,曾经跌落过一个少年伤心和耻辱的眼泪。
女友像一只欢乐的小鸟,从宿舍楼中飞出,扑到我得怀里。她已经换了一套工 装,在台 湾人的公司,都要像罐头标签一样套上统一的包装,工装是黄褐色 的,男士的是中山装,女士的是套裙,款式一般,可是我还是赞叹了好几声,
让女友高兴。这是我目前唯一能为这个无怨无悔的爱着我得女孩子做的事情。 手挽手,顺着路溜达。“我们去看看明斯克吧,它就在旁边”。女友提议,于 是我们就到了明斯克旁边。当时的明斯克还是一艘锈迹斑斑的大船,周围也没 什么建筑,不像现在一样虚伪繁荣,厚颜无耻的收着100元/人的门票。
高大的船体像五层楼般矗立,显得巍峨。巍峨又怎么样,苏联要是不穷,怎么 会把航母卖给中国人当公园,虽然拆除了武器系统和先进的通讯系统,只剩下 钢铁船身,但是去查查“明斯克”的历史,那也是代表苏联民族精神的一个图 腾呀。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国犹如此,人何以堪。
一些穿着保安制服的年轻人,在列多操练,估计是那个中标的保安公司的新 人,看着我手写的东西具体的体现,我在伤心之余还有些欣慰,虽然我没有尝 到我的劳动果实,但毕竟这个事实能证明我不是废物,我还有点用。
三十六
分别后的小聚是甜蜜的,女友拉着我欢笑的说着上班的种种见闻. 小
聚后的分别是苦涩的,女友含着泪水把我送上返回深圳的中巴. 我知
道,他在担心我,期待着我也能早日找到工作,结束颠沛流离的生活.
在女友湿润的目光中,我回深圳,回到我的”十元店”中。
于是我更加努力的找工作,我更加辛苦的奔波在深圳的大街小巷。我
不再相信人才市场,也不再相信红桂路那个职业介绍中心,第一是
我已经无力承担那每天的5元钱入场门票,第二是我发现很多企业
(特别是保险公司、证券行业,包括南洋期货)天天在里面招人,
按照他们的速度,早已经把深圳的游荡人口全都安置就业了。由此
判断,他们不是在真心招聘。这样的企业,在每天得人才市场估计
有五分之一的比重。而从那一天,我开始了另一份求职之旅。
我降低了我得期望值,如果是以前憧憬着洁净的办公室、整齐的制
服、流淌的蜂蜜和面包的话;那么此时,我只需要一张像十元店档
次的免费的床,每餐能吃到一点炒青菜和馒头就行了。
于是我开始在街边、路口、墙上、报刊亭里看着那一张张或整齐、
或随意、或精良、或简陋的招聘广告。我在十元店听见朋友们说街
边的广告基本都是骗人的,但是,对一个濒临露宿街头的人来说,
每一份招聘信息都是一个希望,他宁可把他想象成真的去撞撞运
气。
不管是保安员,送水工,投递员,,促销员,仓库搬运工,我按照
招聘的电话打过去咨询,而每一家用人单位都会让我去面试一下。
随着面试的增多,我发现一个现象,这些单位大都在半新不久的老
居民楼里,三房或四方的单位,每个房间都挂着“总经理室”“财
务部”、“人力资源部”等招牌。这些单位似乎很忙,不断的有人
前来面试,这些单位似乎很不忙,他们唯一的工作就是招聘人员。
三十七
我和这些单位第一次的亲密接触是这样的:
我应聘的是一份“送水工”的工作,得到电话面试通知后,我拐弯
抹角的找到了这个在破旧居民楼里面的公司,敲开门一看,三房一
厅的格局。不大的厅里面对面摆着2张写字台,两个二十一二岁的女
孩子趴在桌子上似乎刚刚睡醒,一边揉着眼睛,一边从抽屉里拿出
一张空白表格让我填写,我注意到,这俩个女孩子的办公桌上没有
电脑、没有文件夹、没有笔筒和纸张,没有任何显示他们工作的东
西,只有一部电话,在干干净净的台面上摆着,等待着有人打进
来。
于是,我就填写了这张表,一个女孩饶有兴趣的看着我填写的表
格,和对面的那个女孩就河北是不是东北,石家庄在不在北京等问
题展开了深入探讨(相当一部分南方人不知道河北是一个省)。等
他们探讨告一段落,一个女孩把我得表格送进了挂着“总经理室”
的房间,过了一会,她出来了,示意我可已经去了。
于是我进了房间,面对着这位“总经理”。总经理的房间不大,不
大的房间除了一张桌子和面对面的两张椅子什么也没有,因此不大
的房间显得不小。这个总经理,穿着一套不知道哪一个蹩脚裁缝手
脚并用搞出来的西装,皱巴巴的套在瘦小枯干的身上,一根已经看
不出颜色的领带像即将冬眠的蛇,,蜷缩在胸前,半死不活。低
头,我隔着桌子,看见总经理的双脚从桌子底下伸出,光着脚,穿
着一双牛皮纸皮鞋,仿照拖鞋的习惯,光脚把鞋的后跟踩塌了,当
作拖鞋穿,黑黝黝的脚后跟,似乎从小平在这里画圈的时候就迫不
及待的跳出了正在插秧的水田,自此之后再没有洗过,一层结着嘎
巴带着皴的黑泥散发着总经理级别的臭气。
总经理拿起我得简历,装模作样的看了一下,然后放在空空的桌子
上,问了问我的年龄、籍贯等常规问题。然后说“你被录用了”。
接着就向我介绍入职须知:送水工自行车——押金300元、统一送水
坎肩——制作费100元。共计400元。然后,总经理朝着外边厅里面
坐的小女孩喊了一声广东鸟语,估计是叫我交钱的意思,这时,我
发现总经理室没有电话,他们唯一的一部电话就放在外边大厅。
我和总经理商量,能不能从我工资里面扣除这些费用,我现在身上
钱不够交费。总经理用关怀的目光看着我,慈祥的说:“你还有多
少钱?”我说:“我还有80多元钱”。总经理很生气,对我到处应
聘最后剩下80多元钱才到他这里来应聘的现象很生气。生气的总经
理勒令我交纳70元钱,然后3天后可以来上班。
于是,我问了问我主要送什么品牌的水,主要送那个片区,从哪里
拿水等等问题,总经理显得很不耐烦“交了钱,过来两天自然知道
了,现在问这么多干什么?”。我思考了半天,终于决定拒绝他的
好意,总经理看到我拒绝了这份工作,就把交费金额下降到50元,
再次遭到我得拒绝,最后,他让我交纳10元钱就可以有一份工作,
在反复降价过程中,我看到他眼中闪动着迫切攫取和贪婪的光芒,
经过我缜密的分析和详尽的推断,我判断这不是对我的人才的求贤
若渴,而是对我兜里面80多元钱的期待和从鲸吞到蚕食的理智转
变。
我谢绝了总经理的好意,出了门来,捏了捏口袋。
还好,硬硬的还在。
三十八
就这样,我不再人才市场中和大学生们一起竞争,我跑到工人阶级
和农民阶级的队伍中,希望能给深圳的建设和深圳人民物质生活的
丰富作出贡献。于是我在第一次送水工的工作没有成功后,更加执
着的投入到第二阶段的求职中去。
十元店了里面的兄弟们此时已经彼此熟悉了,每天大家在夜晚总是
聊聊今天的见闻,有些时候,大家还会结伴到外边溜达溜达,排解
一下愁绪。
再和大家溜达的时候,我惊奇的发现深圳也有农村一样的小集市,
劣质但是廉价的商品同样应有尽有。从几角钱的钥匙圈、一元钱的
小镜子,到不知到什么品牌的化妆品、5块钱的枕头,8元钱的床
单,10来20块钱的衣服应有尽有,虽然老魏说这些衣服,有些时国
外、国内死人身上拔下来的,有些的商标也确实是英文的看不懂,
但是这并没有防碍牛哥和孙哥每人买了一条10元钱的进口西裤,是
的,哪一个面试官管你穿的是不是死人衣服,只要看着干净,人看
着精神就行了。
唯一的遗憾,是这些小市场都在城中村的路边,或者村里的空地,
天擦黑就出现,凌晨就消失,两头不见太阳,一如这个小市场摊档
的经营者和产品的消费者一样,不敢见太阳。
跟大家溜达了几次,我知道了小市场也存在着危险。公安民警,有
些时候会开着闷罐车来这里查暂住证,没有暂住证的人会被从大街
上像小猪仔一样嗷嗷叫着关进闷罐车;工商税务会来查经营许可
证,没有公家深圳部门颁发的证件,同样这些摊贩会人财两空;城
市管理人员(我他妈到现在也弄不懂这些杂碎是干什么的,公安、
工商,环境,消防,税收各司其职就算了,几个单位搞多人群交,
就交出一个叫“城管”的杂种,人人都是他爹,人人又不是他
爹,。于是这个杂碎在无人管理的条件下牲口一样的疯长,胡作非
为,无法无天。你看看城管执法的那些人员,那根本就是街边二流
子,小地痞套上了一件更让他们嚣张的黄马褂!)更是每每突然来
袭,搞得这里小摊贩们背包挑担、推车拉筐狼狈逃窜。
后来我发现,在夜色的泥岗路下,每颗马路边的树下都会站着一个
女子,高矮胖瘦各有不同,说他们是等车的乘客,他们不在车站等
待,车来了不上车;说他们是等人的,他们站立很久,不见有人
来。后来我知道她们的身份——站街女。
站街女——街边拉客的妓女。
三十九
深圳的妓女分为三六九等,当然这是我现在的知识体系中的构成,
但是当时,我刚刚知道她们的身份时还是被震惊了,因为大学毕业
之前,我仅仅在电视上、书本上看见过妓女的形象,那些穿着旗
袍,悠闲磕着瓜子女子,在男人们的左拥右抱中美目倩兮,裙裾飞
扬。谁知道,她们却和我一样,在深圳夜色笼罩的街头,瑟瑟的站
在树下,在人群不懈、蔑视甚至讥笑的目光中为了生存而默默矗
立。
后来我知道,站街女是深圳多达10万之巨的“黄色娘子军”中,处
在几乎最低等的位置。说是“几乎最低等”,是因为在许多年之
后,我通过一个记者朋友(采访过这一主题)了解到,在南山区的
中山公园,还有一些大妈,勤勤恳恳的为着背井离乡的民工兄弟们
廉价收费,默默服务。这些大妈们的收费标准是20元/次,工作场地
是公园旁的草丛,树林。而这些站街女的价位是50—80元/次,至少
还有一张床和一间房遮挡风雨。
于是,我每次去小市场都多了一件事,当然不是光顾他们的生意,
因为此时的我没有闲钱去周济别人,基本上沦落到娱乐靠手,交通
靠走的悲惨境地了,我只是怀着对她们的好奇,而每次都在天桥
上,从上往下俯视,带着一种复杂难以名状的心情,看着他们在树
下徘徊,在人流中寻找,在和一个个不同年纪的男人们商量价格,
而后一前一后的消失在夜色中。。。。。。
四十一
这些站街女,有的三四个人合伙租一间房子,共同分担房租,有的
和我们一样单身住在10元店里面,而每每一个姐妹在出租屋里面陌
生的男人身下被一下下撞击,另一个姐妹则带着另外一个陌生的男
人在门内外徘徊,等着里面的工作结束。
这些话,是老魏告诉我们的,老魏其实很可怜,虽然有些时候去光
顾一下这些站街女的生意,但是,你凭什么指责老魏呢,他同你一
样是一个人,有着一样的七情六欲。
老魏很可怜,在四川的某个小村庄辛辛苦苦的劳作了大半辈子,老
两口都不生养,结果抱养了一个男孩,贫穷的老魏为了养育这个孩
子,下井挖煤、进窑打坯,用一身力气换来弓一样的驼背,换来孩
子在贫穷中健康的成长,转眼,孩子大了,也订了一门亲事,但是
还没结婚。小魏和准儿媳对老魏两口子挺孝顺,每天起早贪黑的下
田种地,进城卖菜,每次进城都给老魏老两口捎点好吃的点心,可
口的零食,喜乡亲们都说小魏孝顺,老魏老两口这些年心血和劳累
没白费,老年一定享福。
就在老魏心满意足的期待小魏完婚,给自己来个孙男第女,享受一
下老来的天伦之乐时,小魏在一次进城进城卖菜的途中被过路的汽
车撞死了。没有目击证人,肇事司机开车逃逸了。那是凌晨3点,小
魏贪着能在早晨6点早市刚开的时候赶到城里,把刚摘下来得菜卖个
好价钱,于是黑蒙蒙的就上路了,结果被一辆过了的汽车撞飞了十
几米,鲜血染着翠绿的青椒、蒜薹散落了一片。
老魏一夜之间头发白了一半多,去找交通主管部门,但是这条国道
上每天几万、十几万辆汽车往来奔波,又有什么办法找到肇事司机
呢。去了一次,人家深表同情,去了两次,公家礼貌接待,去了三
次,办事人让回家等通知,去了四次,没有人理老魏了。
老魏的老婆,在老年丧子的打击下,一病不起,半年就死了,儿媳
妇来探望两次之后,也退婚了。可怜的老魏埋了老伴,数百次的奔
波在交通部门,运管部门之间,想讨个说法,但是毫无结果。
心灰意冷的老魏抱着死一般的心到处流浪,准备流浪到哪里,支撑
不住了,就死了算了。
“我儿子进城之前,还说:爸,这次我给您捎点猪耳朵,下酒吃爽
口”老魏红着眼睛,朝我叹息道。
老魏不像祥林嫂一样,对每个人诉说着自己的不幸。这些话,是老
魏和我,坐在泥岗路旁边立交桥下边的臭水河旁,在劣质香烟的烟
雾中,伴着暗红的烟头一亮一灭说得。老魏没有和店里的其他人说
起过,不知道却为什么和我诉说这些让人心碎的往事,也许是我和
他儿子差不多大的年纪,也许是满宿舍中我比较单纯,总之,老魏
和我说了这些,唯一的一次深入交谈,而后,老魏再也没有和谁一
起说过10分钟以上的话。
臭水河带着肮脏的泡沫,油腻的缓缓蠕动,一个五十多岁的驼背老
人和一个二十多岁的失业青年,并肩坐在臭水河边的水泥台阶上,
无言的坐着,高架桥上的汽车,像是在他们头顶开过一般,轰轰作
响。。。。
四十二
我们宿舍的人都在努力的活着,有一天我去找工作面试,发现小刚
站在人才大市场下的天桥下,面前倒扣着一个竹筐,筐底朝上
上面摆了几个切开的哈密瓜,削好的波罗,都用薄薄的塑料布盖
着,小刚大声的吆喝着,看得出,他已经不是第一天来买了,小刚
手里攥着一把细长的小刀,一边吆喝,“一元钱一块,又甜又解
渴”。一边给买瓜的人用一次性筷子,串起一块哈密瓜。一扭头,
他看见了我,显得有一点不好意思,但是很快变得释然,招呼着我
吃一块瓜。我没有打搅他的生意,去面试了。
晚上,小刚和我抽着烟,拍在路灯下马路牙子上坐着,和我算了一
笔帐,每个瓜5元钱,切八瓣,每瓣一元。一个瓜能赚3元。波罗更
便宜,3元钱一个,能切4瓣,每瓣也是1元。还是哈密瓜利润大,小
刚用大学没毕业的思维诠释这小学2年级都会的算术。那把刀还在小
刚手里摆弄着,不